肖君若的伤好得很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已经到了安全的地界,他在青州谢家宅子里也住得挺舒服的,吃好睡好,还有婆子小厮服侍。谢家请来的大夫是名医,连齐王从前风光时都夸过的,开的方子跟剑庐的外伤方子不一样,用的药都是上好的,按理说不可能比从前他逃亡时的条件还差了,可他的伤怎么就没有迅速好起来呢?!
就连他曾经怀抱过希望的手臂,也被大夫确切地诊断为不可救药了,因为他手上的筋被砍断了,根本没办法续上,如今也就是把外伤治好,让他看起来是个囫囵人儿,不是残疾而已,但指望他能像从前一般能打能射,那是白日做梦。
他永远不可能再上战场,甚至连谋求一个好点儿的军职都难,因为他在世人眼中,跟残废没什么两样了。
肖君若没想过再上战场,但他还想继续在军中任高官,最好是在禁军中多升几级。如今知道自己的梦想已然泡了汤,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暴躁起来。
他指着妻子的鼻子骂:“你师侄请来的是什么庸医?!这点小伤都治不好,还把我治成了残废?!你这毒妇,就是存心要害我的吧?!你以为我伤了手臂,将来不会再有好前程,你就能拿捏我了么?!你做梦吧!只要我一日还是兴云伯府的当家人,你就休想能得逞!”
高秀英不紧不慢地说:“我害你做什么?有一个残废的爹,难道玉桃脸上就有光?!我还盼着她能说一门好亲呢!你骂大夫是庸医,也不想想自己是伤在了哪里。手筋被砍断了,哪儿有这么容易重新接起来?你倒是打听打听,全大明有几个大夫能做到呢?!
“人家好歹是齐王也夸过的名医,哪里不如太医了?你以为齐王见过的太医少么?!你要是信不过人家,只管另请高明!全青州城的大夫这么多,总不能个个都叫我收买了吧?你找上十个八个回来,看有谁敢说自己能治你的伤!若是信不过青州的大夫,你就回京城去找太医去,我这就给你装车!”
高秀英硬气起来,肖君若反倒少了几分底气。他怎么敢在这时候坐马车回京城?怕不是要折在半路上?更何况,谢家已经把他平安逃离德州与济南的消息上报给青州知府了。后者说不定已经上报了朝廷。他若是没有留在青州等候朝廷的旨意,而是自作主张擅离,事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受罚呢。
他毕竟是奉了皇命出京办差的,又叫李景隆大将军留在了前线效力,如今他自个儿跑到了几百里外的青州,不肯重回李景隆大将军麾下,说起来也算理亏。
肖君若只能目光闪烁地放缓了语气:“那你就悄悄儿给我请几个大夫来瞧瞧,瞧瞧我的伤,也瞧瞧这些日子用的药方,看那到底是不是庸医……”
高秀英自打进了谢家,就再也没有对丈夫的药做过手脚,心里十分淡定,还真的请了几个大夫来,而且都不是平庸之辈,基本上都在城中小有名气,只不过各有擅长的方向,并非全都专精外伤。
然而这些大夫全都众口一词,认为肖君若目前用的药方没有问题,此前用过的几张药方也很正常,虽然未必高明,但基本都是验方,而且都很对症。肖君若之所以伤好得慢,都是因为他的伤本来就难治的缘故。
被砍断了手筋的人,他们就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是能痊愈到未受伤前的状态,手臂的力量与灵活程度都完全不受影响的。肖君若想要让自己的手臂完好如初,那真的是做梦了。
肖君若再次梦想破灭,一气之下把所有大夫都轰走了。他不知道,大夫们离了谢家,私下就去见了那位给他开方治伤的大夫,告知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大夫虽然不是货真价实的神医,但父祖都是正儿八经的太医,在青州医者圈内十分有名望,又曾接济提拔过不少人,因此,哪怕他本人医术差一些,那些曾经受过他父祖恩惠的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愿意替他扬名。
其实他的医术只是没到神医的地步,但并不平庸,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大夫了。他开的方不会把病人治死,面对达官贵人又一向小心谨慎,从来没出过岔子。对于这么一个精明稳妥的人,谁会没眼色地揭他的面皮?自然是花花架子人抬人了。他得了势,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惠及其余同行呢!
因为这个缘故,他的靠山明明是齐王府,但齐王出事后,他在青州城依然是享有盛名的名医,无人会与他过不去。
如今知道了肖君若这位病人私底下的言行,大夫心里就有数了。他谢过众位同行的提醒,又故意叹气道:“我医术寻常,从未听说过断了筋的手臂还能恢复如初的,因此只想着给那位贵人把外伤治好,别落下后患,不成想竟被人视作庸医,心里实在无言以对。幸好众位同仁都知我为人,不会因为几句闲言便疑我。”
其他大夫们纷纷称是。他们也觉得,被砍断了手筋的人还想恢复如实,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若青州哪位大夫有这个本事,怎的不进京去谋个太医的职位,反而留在青州老家吃苦呢?!
大夫们达成了共识,各自纷纷离去。给肖君若看诊的那位大夫,次日则上了谢家的门复诊,开完方子后,便提出要伤者家眷另请高明。
昨天有那么多大夫在场,亲耳听见肖君若指责的话,小道消息早就流传开来了。高秀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兴云伯府早已没落,肖君若却还未认清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还在德州城,可以随意对大夫呼喝训斥呢!
高秀英和气地给了那大夫一个厚厚的赏封,低气道歉:“我们老爷见伤势迟迟未能好起来,才会一时气急,说了冒犯的话,还请大夫别见怪。”
大夫用手指捏了捏赏封,心里就有数了。不过他曾经也是齐王府上的贵宾,心中傲气尚在,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夫人客气了。”便转身告辞。
送客的事不必高秀英操心。她目送大夫出了客院,便转身回了正房,对躺在床上不停咒骂的肖君若道:“老爷消停些吧。成天发火,对你的伤势有什么好处?!
“若不是你昨儿当着那么多大夫的面说人家是庸医,人家堂堂名医,连齐王都夸好的,又怎会不堪受辱,特地前来请辞?!如今我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给你再请个大夫来呢,你少给我添乱!”
肖君若涨红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圈问:“我这伤……当真治不好了么?”
高秀英淡淡地:“这事儿你不是早就该知道了么?我当初一再劝你别冲动,燕军围着济南呢,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逞什么能?!如今可知道后悔了?”
肖君若早就后悔了,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放软了语气求妻子:“再给我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