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遇没多话,把剑往背后一插,抬脚就上了桥。
脚尖轻点铁索,“嗒”的一声脆响,人已经借力弹到下一根铁索上。七八息的工夫,人已经在对岸崖壁上了。
她站稳之后回身,朝这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路没问题,过来”。
“若菲,跟上。”
周若菲深吸一口气,踏上桥面。她不比君遇的身法,每一步都踩得慢,但慢得很有章法。
脚尖先在铁索上点一下,等晃劲过了,再整个脚掌落下去。背上的包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但上半身始终端得稳稳的,一次也没有朝裂谷下面看。
脚踩上对岸的实地时,她立刻转过身,目光锁在桥面上的林清瑶身上,姿势摆得像是随时准备冲回去拽人。
林清瑶踏上桥面的时候,脚底立刻传来木板微微下沉的弧度,她先停了一步,感受了一下,才迈出第二步。
走到桥中间时,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咯吱脆响,对岸的周若菲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林清瑶脚尖一点,整个人的重心便无声无息地移到了旁边的铁索上。
那动作轻得像一只蜻蜓从一片荷叶跳到另一片荷叶上,脚尖点到铁索的同一瞬间,人已经借力飘了出去。
两三息后,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君遇身边。
君遇眨了眨眼,露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艳羡。
“林师叔,你这步法,也太厉害了吧。”
林清瑶看她那副像是发现了新剑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步法厉害,是练得多了,熟了,看着就从容一些。”
过了桥,对岸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这边的林子密得多了。树木高大,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一层叠一层地遮住了天光,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那只穿山甲见三人过来了,甩了甩尾巴,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三人拨开藤蔓跟了上去。
灌木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水珠,蹭得衣袖湿了一片。
君遇用剑鞘在前头开路,周若菲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罗盘,指针的颤动比先前更剧烈了些,方向却渐渐稳定下来。
直直指向穿山甲前进的方向。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前头的君遇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师叔。”
她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林清瑶走上前,拨开最后一丛挡在面前的枝叶,眼前骤然一亮。
密林到了尽头,她们站在一道天然的石门前。
那是由两片巨大的石壁夹成的一道缝隙,石壁足有四五丈高,陡直如刀削,上面覆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厚得像绒毯。
藤蔓从石壁顶端垂挂下来,密得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把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若非穿山甲刚才从藤蔓底下钻了进去,她们就算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条路。
穿山甲从藤蔓底下钻了进去,发出一串细碎的沙沙声,尾巴在缝隙边缘一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君遇侧身挤进那道石缝,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林师叔,你们快过来看看。”
林清瑶和周若菲对视一眼,依次侧身挤了进去。
石壁冰凉粗糙,蹭过肩胛时能感觉到苔藓湿滑的触感。走了大约十来步,缝隙忽然收窄了一瞬,然后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一片谷地之中。
四面环山,山壁陡直如削。天光从头顶的谷口倾泻而下,打在谷地中央,将整片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像是这片山谷在无声地呼吸。
穿山甲已经爬到一块倾塌的石基上,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晒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
周若菲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扫过野草间隐约可辨的路径痕迹,最后落在谷地正中央,那里有一块被推倒的石碑。
碑身断成两截,截面参差不齐。
周若菲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掌,缓缓抹开碑面上的苔藓,才终于露出底下的字迹。
“……万法宗。”
林清瑶站在原地,微微闭眼,将神识缓缓铺开。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
“没有灵气。”
周若菲已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把眼前的景象和脑子里的某种认知对上号。
“这么大的地方,有山门、有石碑、有这么多石墙的痕迹……”
她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
“难道是某个宗门的遗迹?”
林清瑶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已经迈步走向了谷地深处。
那里面有一面石壁,是整片废墟里保存得最完好的。石壁上爬了些藤蔓,但壁面本身没有倾塌,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林清瑶伸手,将藤蔓拨开,一幅幅刻在石壁上的壁画露了出来。
第一眼,她就觉得不对。
画的不是仙人御剑、不是云海翻腾、不是炼丹炉前盘膝而坐的白须老者,画的是一个人在扎马步。
下一幅,在挥拳。
再下一幅,举石锁、倒立行走、以掌劈木桩。
画面上的人体轮廓粗犷有力,肌肉隆起的线条被刻刀夸大了几分,像是刻壁的人恨不得把每一分力量感都凿进石头里。
林清瑶继续拨开藤蔓,露出更深处的一组画面。
武者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一拳砸在虎头上,虎头凹陷,周围的空气都被刻出了波纹状的线条。
这些画没有一处引用天地灵气。
石壁的最左侧,刻着一列大字。字体古朴厚重,笔画深深嵌入石中,虽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气沉丹田,力贯四梢。不借天地之灵,只修血肉之躯。”
林清瑶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上,“万法宗武训”。
“万法宗……不是修真宗门。是武修的宗门。”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谷地中那满地的残垣断壁,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感慨。
“难怪没有灵气残留。他们本来就不靠灵气修炼。这座山谷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灵脉,而是因为四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周若菲喃喃道:“武修……”
君遇歪着头看着壁画上那个一拳砸凹虎头的武者,眼睛比看到剑谱时瞪得还大:
“原来凡人……也能单凭肉身,修炼到这种地步?”
“能。”
林清瑶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不借天地,不求外物,只凭一口气和一具肉身。武修走到极致,照样能破碎虚空。”
周若菲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从袖中取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正在剧烈地颤动,不像之前那样方向不定地乱晃,而是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
谷地深处那片半人高的杂草丛。
“有动静。”
林清瑶侧耳细听。风过草梢的声音里,夹杂着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在草丛后面,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君遇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声音压得极低:
“小动物?”
林清瑶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探了过去。
杂草后面藏着一个气息。
很淡,不是妖兽那种浑浊躁动的气场,也不是灵兽身上自带的灵气波动。那气息微弱而温热,像是有人正死死捂着嘴,拼命压着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清瑶收回神识,神色微微一变。
“是人。”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个孩子。”
草丛后面的窸窣声停了一瞬。
“站住!”
一个身影猛地从草丛里蹦了出来。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沾满泥巴的赤脚。
最扎眼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比他的脸大了不止一圈,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
獠牙的部分还缺了一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