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往石基上一站,双手叉腰,青面獠牙的面具歪歪斜斜挂在脸上,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他扯着嗓子喊道:
“来者何人!此乃万法宗禁地,尔等三人擅闯山门,所为何事!”
声音倒是不小,可惜嗓子尾音微微发颤,像极了被逼上墙头的猫,硬撑着炸起一身毛。
君遇身形一晃,脚尖在草尖上连点数下,衣袂带风,眨眼间便落到了那孩子跟前。
她微微弯腰,打量着他那张比脸大了一圈的面具,语气里带着三分好笑七分逗弄:
“什么万法宗?这满地的断墙烂瓦,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找不着,你管这叫山门?人不大,嘴皮子倒挺会编。”
那孩子被堵了个正着,后退半步,又硬生生站稳了。他两手重新叉回腰间,面具底下露出一截绷紧的下巴线条:
“哼,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
都给我听好了,我乃万法宗第九十七代首席大弟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陆,单名一个川字!”
他说得中气十足,可惜个子太矮,站在石基上才勉强够到君遇的肩膀,这“首席大弟子”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气场先矮了几分。
周若菲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托着罗盘,指尖轻轻叩了叩盘面:
“哦——大师兄?那意思就是说,除了你,这谷里还住着别的人了?”
“那可不!我师……”
那小孩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话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珠一转,显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被绕进去。
他猛地一跺脚,泥点子溅到裤腿上,声音里带着一股被人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你这人怎么这么贼!”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草丛深处蹿,两条瘦腿交替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一头扎进了半人高的杂草丛里。
青面獠牙的面具在他脑后颠了两下,差点甩脱,被他手忙脚乱地摁住了。
他跑起来倒真是不慢,两条瘦腿在碎石和草根之间左拐右绕,灵巧得像条泥鳅,脚底板仿佛抹了油,几下便窜出了好几丈远。
君遇脚下顿了一瞬。
她本以为一个半点修炼痕迹都没有的小娃娃,撑死了跑不出三步就得喘,没料到他竟能蹿出这么远。
但她只愣了一眨眼的工夫,身形便动了。
衣袂掠过低矮的草尖,带出一道残影,三息不到,人已经稳稳地拦在了那孩子前方三尺处。
那孩子刹不住脚,一头撞在她腿上,整个人被弹得往后一坐,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砸在泥地上。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四肢并用就想往侧边草丛里扎。
君遇手臂一探,五指精准地拎住了他的后领,把人像提猫一样从地上抄了起来。
“跑什么跑?”
她手腕微微一收,把那小家伙拎到自己眼前。
“刚才不还叉着腰说自己是万法宗首席大弟子么?你们山门来了客人,做大师兄的头一个跑了,像话吗?”
那孩子在半空中挣了两下,活脱脱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挣了几下挣不脱,他索性不动了,面具底下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瞪着君遇,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犟劲儿: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万法宗到底想干嘛?”
周若菲从后面走上前,蹲下身来,单膝点地,视线与他齐平。
“小家伙,别怕。我们不打架,也不抢东西。你带我们去见你师父,还有你那些师弟师妹们,好不好?”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突然把下巴一扬,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喊道:
“杀了我吧!我陆川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也绝不出卖师父和师弟师妹!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声音倒是不小,可惜尾音又破了,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颤。
他嘴上喊着“杀了我吧”,两只手却悄悄攥紧了君遇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君遇被他那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逗得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
林清瑶从后面走了上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君遇的手腕,示意她把孩子放下来。
君遇撇嘴,手腕一松,陆川双脚落地,立刻后退两步,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弓着背警惕地盯着三人。
林清瑶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心的从容:
小兄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路过此地,看到山门遗迹,心生好奇,想拜访一下此地的主人。
就是见一见你师父,说几句话,问几件事,问完就走。不管你们万法宗如今境况如何,我们都没有恶意。”
陆川缩着脖子,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狐疑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显不信。
林清瑶看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一弯,补了一句:
“何况,我们是三个女子,你师父难道还怕了我们不成?你这做大师兄的,胆子怎么比兔子还小?”
陆川被她最后那句话一激,挺了挺胸脯,嘴巴张开就想反驳,谷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那声音又猛又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惹急了,在拼命示警。紧接着是几声含混的吆喝。
“不好!”
陆川低喊了一声,转身就往犬吠的方向冲,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冲三人喊了句:
“是富贵在叫!我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有危险!”
“富贵是谁?”
君遇问了一句。
“我家狗!”
陆川急得直跺脚。
“你们要是真没恶意,就帮帮忙!”
不等三人回答,他已经转身撒腿就跑。
这回他跑得比刚才逃命时还要快,脚底的碎石被蹬得噼啪乱溅,小小的身影在林间左穿右绕,转眼就快被树丛吞没。
林清瑶没有犹豫,袖袍一拂,脚尖一点便跟了上去。君遇和周若菲对视一眼,随即也掠身跟上。
三道身影在林间穿梭,衣袂拂过枝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前方的陆川虽然跑得卖力,但两条小短腿再怎么倒腾,在修行之人面前终究是慢得像乌龟爬坡。
林清瑶眉头微动,三五步便追到了陆川身后。手臂一探,五指扣住他的后领,轻声道了句“得罪”,便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陆川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拎到了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惊呼,林清瑶已经提着他纵身而起。
草叶在她的足下只微微一弯便弹回原状,连露珠都没有被碰落几颗。
他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风一掀,带子从耳朵上滑落,骨碌碌地滚进了草丛里。
面具底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面具下面居然是一张生得很清秀的小脸。眉目细长,鼻梁挺直,唇色浅淡,虽瘦得两颊微微凹陷,但轮廓分明,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书卷气。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带着刚才那股子犟劲儿,简直像个坐在学堂里念书的小书生。
陆川被人拎着领子飞了这么远,先是愣了几息,随即两只眼睛猛地亮起来,像是夜里的星星突然被点亮了。
他偏过头,努力扭着脖子看向林清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姐姐!你是大侠啊!居然会草上飞!”
林清瑶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脚下的速度并未减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陆川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怕了,也不缩着了,两只手攥着她提着他领子的那只手腕,生怕她把他扔下去:
“姐姐你教我好不好?我刚才跑那么快你们都能追上,你这功夫太厉害了!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富贵再被野猪撵,我就能抱着它飞了!”
君遇在一旁听到这一句,差点没踩稳草尖,嘴角抽了两下:
“你家狗还跟野猪打架?”
“富贵可厉害了!”
陆川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上次它追着一头野猪咬,把野猪撵到崖边上去了!”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连着几声狂吠,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被掀翻在地。
林清瑶身形骤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