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清瑶就到了谷口,周若菲和君遇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槐树下,周若菲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得笔直。君遇坐在一旁的青石上,长剑横搁于膝,双手搭在剑鞘两端,闭着眼,像是在调息。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利落地起身,抱剑行了一礼。
“林师叔早。”
林清瑶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若菲肩头那只看一眼就觉得沉的包袱上,不由得一愣。
“这么沉?都带了什么?”
周若菲把包袱往上掂了掂,如数家珍:
“干粮、水囊、火石、盐巴、两条薄毯,还有一小包止血草和金疮药。储物袋里塞了帐篷和锅具,这些实在装不下了。”
她说着,又指了指脚边一只盖着粗布的竹编食盒,补了一句:
“这是我昨晚现烤的肉,掺了灵麦粉,够咱们三个人吃三天了。”
“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林清瑶问。
周若菲抿嘴笑了笑,没答,只把食盒往君遇那边推了推:
“帮林师叔拿着。”
君遇二话不说,单手接过食盒,另一只手仍旧抱着剑。那柄剑的剑鞘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布条是新换的,缠得一丝不苟。
林清瑶不再客气,正色道:
“咱们这次往东北走,一来摸清周边的地势灵脉,二来探一探有没有合适的建宗之地。路上遇到什么情况,安全第一,不要贸然行事。”
两人齐齐点头。
林清瑶转身面向谷口外的山道。雾气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从白茫茫中一点一点浮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水墨画。
山道蜿蜒进密林深处,看不清尽头。
三人踏出谷口,走入晨雾。
山路不算陡,但青石阶断断续续,时不时有带刺的藤蔓横过路面,君遇走在前头,剑不出鞘,用剑鞘轻轻一拨就拨开了。
晨雾散尽之后,日头很快攀了上来。
林间的光影被树冠筛成碎金,洒在三人肩头,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清瑶一边走,一边放开神识,感知周遭的灵气流动。
悠然谷附近的灵气,果然只有洛师叔那间溶洞周围还算像样。走出三里地之后,连那股细细的水灵气也断了,空气中只剩下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土灵气。
稀薄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心里有了数。这一片的灵气不是分布不均,是整个地脉都出了问题。
“林师叔。”
君遇忽然在前面停下脚步,剑鞘指向前方一棵老松的根部。
“你看那个。”
林清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棵老松根部的泥土被什么东西翻开过,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爪痕宽约三指,入土寸许,边缘齐整如刀削,不像是寻常野兽留下的。
旁边的灌木丛被压倒了一大片,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树汁。
“像是昨晚留下的。”
君遇蹲下,用剑鞘比了比爪痕的宽度,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不是捕食。”
周若菲也走上前来,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罗盘,托在掌心看了看。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方向不定。
“灵气很乱,这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灵气。”
林清瑶放出神识往密林深处探去。
神识探入林中三十丈,便触到了一团浑浊紊乱的气息,像是灵气本身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她收回神识,神色平静,心里却在飞快地翻页。清灵道经毫无反应,说明眼前的事还在她应付范围之内。
“跟上去看看。”
林清瑶做下决定,看向两人。
“小心些,保持距离。”
君遇点了一下头,长剑从横抱改为斜提,剑柄朝上,随时可以出鞘。
周若菲收起罗盘,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箓捏在指间,一张护身、一张疾行,分了一张给林清瑶。
林清瑶摆摆手:
“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
三人循着灵气紊乱的方向,拨开灌木,往密林深处走去。
三人循着痕迹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君遇剑鞘一横,挡在两人身前。
灌木丛哗啦一声分开,从里面钻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凶兽。
而是一只穿山甲。
灰褐色的鳞甲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尾巴拖在身后,尖嘴正拱着一块松动的石头。
真正让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的,是它身上那股灵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清晨山间的薄雾,但确确实实是灵气。
那只穿山甲显然也察觉到了三人,停下拱石头的动作,抬起头来。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看了看他们。
也不知道不跑,就那么歪着脑袋打量。
君遇盯着它看了好几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啊。”
她语气里带着困惑。
“这一带我常来。之前练剑的时候,从谷口到南边的溪涧、西边的断崖,我全跑遍了。”
她指了指脚下。
“这片林子我来过不下二十回,从来没撞见过什么灵兽。”
她看向那只穿山甲,又看了看林清瑶:
“它身上这灵气,应该有炼气初期的水准了,这么近的地方藏着只灵兽,我不可能不知道。”
周若菲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撮被穿山甲翻过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里有极淡的灵气残留。”
她抬头看向林清瑶。
“而且是新土,不是陈年的。这穿山甲可能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林清瑶没说话,她也在打量这只穿山甲。
它身上的土灵气很纯正,不像妖兽那般浑浊躁动,倒像是天生地养的灵种。这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灵气稀薄的林子里。
“跟着它。”
林清瑶做下决定。
那只穿山甲见他们没有恶意,便又低下头,继续往前拱。
它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方向,爪子翻开泥土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在循着地底的某种脉络行进。
三人跟在它身后,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越往前走,林清瑶心里的疑惑越深。
这只穿山甲不是在觅食。它翻开的每一块泥土底下都没有虫蚁,全都是实心的土块和碎石。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挖一条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林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
树木稀疏了,脚下的腐叶变成了碎石。前方隐约传来水声,不大,是溪流冲刷石壁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穿山甲加快了脚步,鳞甲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君遇走在最前面,忽然站住了。
“林师叔。”
她回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前面没路了。”
林清瑶走上前去,视野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一道断崖的边缘。
断崖不算宽,约莫七八丈,但对面的崖壁矮了一大截,中间横着一条裂谷。
裂谷不深,底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白浪翻涌,撞在嶙峋的石壁上,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凝成一小片虹彩。
连接两岸的,是一座吊桥。
准确地说,是一座快要烂掉的吊桥。
桥面铺的是木板,但那些木板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干脆只剩下一半,露出下面空荡荡的裂谷。
铁索倒是还在,锈迹斑斑,上面缠满了枯藤和青苔,风一吹,整座桥便吱吱呀呀地晃起来,像是随时要散架。
君遇看了看桥,又看了看林清瑶。
“林师叔,要过去吗?”
那只穿山甲却毫不停留,四只爪子踏上桥面,鳞甲贴着木板,稳稳当当地爬了过去。
林清瑶看着那只穿山甲踩过的桥面。
木板虽然腐朽,但它刚才落脚的那几处,受力的时候没有断裂。
“一个一个过,先踩铁索,再踩木板。踩的时候脚尖先点上,试稳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