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定下来的第二天,周理的动作比林清瑶预想的还快。
天还没亮透,她就派了人去各屋递话。
不是议事,是“盘人”。让每家每户把自己会什么、修为什么、愿不愿入宗,都写清楚了交上来。
林清瑶到正屋的时候,长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纸。
周理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正在往上面誊抄什么。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些。”
林清瑶在周理旁边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是普通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明显是口述后别人代写的。她看完放下,又拿起一张。
一张张翻过去,纸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干脆只按了个手印,让人代写了名字。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她对悠然谷这两百来号人渐渐有了一个具体的轮廓。
有种菜的,有编草鞋的,有会做木工的,有懂一点药草的。还有从前在沉渊界当过散修的,手里攥着半卷残破功法。
修为那一栏,她也特意留心了一下。除了洛师叔和周理,谷里还有两位筑基后期的女修,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筑基中期和初期的两三个,炼气期的十几个。其余将近两百人,全是凡人。
林清瑶翻到一张纸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纸上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写字的人知道这东西会被别人看到,不愿意潦草应付。
上面写着:宋若云,三十二岁,炼气八层,擅长辨认草药。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曾随一位云游药师学过六年,识得百草,可辨毒性。”
六年。林清瑶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能跟着云游药师学满六年的人,不是混日子混出来的。
她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
周理正往旧册子上誊抄着什么,笔没停,只抬眼瞥了一下:
“怎么,这人可用?”
“有用。”
林清瑶说,语气里多了一点笃定。
“宗门要是建起来,药园和医修这一块,总得有个懂行的人撑着。”
周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像竹叶擦过窗纸。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大半个上午。桌上的纸张从左边挪到右边,归了类的归了类,做了标记的做了标记。
两百多人的底子,大致理了一遍。
日头升高之后,窗外的竹影短了一截,屋里的光线从桌角移到了墙根。周理把手里的笔搁下,揉了揉手腕,忽然开口。
“咱们得先把架子搭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林清瑶知道,这句话一出来,接下来就是动真格的了。
周理从桌边抽出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掌门、太上长老、传功长老、执律长老、外务长老、药园管事、库房管事、内务管事等等。”
她写完,把纸转过来朝向林清瑶。
“这是我琢磨的。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清瑶拿起来看了一遍,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纸张末尾:
“还缺一个。”
“什么?”
“护山阵法的阵眼。”
林清瑶把纸放回桌上。
“洛师叔的溶洞里有禁制,但那是遮掩用的,够小,够隐蔽。以后开宗立派,山门总不能连个像样的防护都没有。得有人专门管这个。”
周理听完,伸手把纸拿回去,低头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阵法师,暂缺。”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眼看了林清瑶一眼:
“你是对的。”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名单又过了一圈。
“好,那先把手头的人填进去。”
她提起笔,开始往对应的位置上写名字。
掌门——周理。
太上长老——洛霖。
执律长老——张宜敏。
传功长老——赵予。
药园管事——宋若云。
外务长老——林清瑶。
内务主事——周若菲。
写完,她把纸转过来,推给林清瑶。
林清瑶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予,应该就是那两位筑基后期里的一个。张宜敏,这名字她没在刚才那沓纸上见过,但既然能放在执律长老这个位置上,多半是德高望重、能镇得住人的长辈。
周若菲,周理的女儿,筑基期,内务主事管的都是谷里的吃喝拉撒,修为见识都够了。
她的目光在“外务长老”那一栏停住了。
自己的名字,还是写上去了。
她沉默了一息。不是不情愿,只是来悠然谷这些日子,她一直把自己当客人,帮得上忙就搭把手,但从没想过要真的坐下来分一把椅子。
可转念一想,周理一大早把这张纸摆在桌上,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笔都没停。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位置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定了的。
她想起昨天周理在溶洞外那句“请你当长老”。当时她以为只是客气,现在看到白纸黑字落了自己的名字。
才意识到,人家是认真的。
也罢。反正现在宗门未立、山门未建,自己这个“外务长老”要做什么、怎么做,连周理自己大概都还没想清楚。
就先担个名字吧,等以后上了轨道再说。
她把纸放回桌上,指尖在“外务长老”那一行轻轻点了一下,语气放缓了几分:
“我有宗门。这个位置,暂代可以吗?”
周理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也没有客套,只说了四个字:
“自然没问题。”
窗外的日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照得发黄。周理重新提起笔,翻过一页,继续往上面誊抄。
有些事,已经在这间老松木拼成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地落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理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不多时,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院外传过来。
先进来的是周若菲。她大约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袖口还卷着,手里捏着一串铜钥匙,进门先朝周理点了点头,又对林清瑶笑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看年纪比林清瑶还小一岁,个头却不矮,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旧的,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得不太看得清了,但剑柄上缠的布条是新的,雪白,缠得整整齐齐。
“她叫君遇。”
周理朝那姑娘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林清瑶。
“这位是林清瑶,以后就是咱们的外务长老了,你叫她林师叔就好。明天她要出谷,往东北方向走一趟,勘察地脉。你们两个跟着去。”
君遇抱了一下剑,剑鞘在臂弯里轻轻一磕。她看向林清瑶,目光不躲不闪,声音清亮,像是在回军令:
“师叔吩咐过了,让我听林师叔的。”
林清瑶多看了她一眼。炼气九层,精气神十足,很不错。
周理又转向周若菲,还没开口,周若菲先问了一句:
“姐姐要带上吗?”
周理摇了摇头。
“若薇让她好好修炼。洛长老说要帮她调理一段时间,她刚重新开始,根基还不稳,什么都急不来。”
周若菲“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林清瑶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周若菲稳重,是那种出了事不会慌的人。君遇利落,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柄剑,一个人,简简单单。
一静,一动,正好互补。
“明天一早,谷口见。”
君遇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连走路都被训练过。
周若菲落后一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清瑶一眼:
“林道友,东北边的山高,气候多变,雨多,记得多带点衣物,雨具我那里帮你准备好了。”
林清瑶笑着点点头。
“谢谢你了,周道友。”
周若薇轻轻摇了摇头。
“林道友,跟我不用客气,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