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窟内鼎沸的人声与激昂的情绪,随着长老的示意和向之礼重新闭目入定,渐渐平息下去。
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种混合了血腥、震撼、希望与虔诚的复杂气息,如同余烬未熄,灼灼炙烤着每个人的心神。
长老拄着骨杖,缓缓站直身体。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恢复了身为部落首领的沉凝与决断。
他深深看了一眼盘坐在战神像前、气息逐渐沉入某种玄妙律动的向之礼,又环视周围依旧跪伏在地、眼神热切的族人们,低声开口,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神垂怜,赐下使者,显圣传法。
此乃我岩窟之子千载未逢之大机缘,亦是生死存亡之关口。
今日之事,所有人须立誓守口,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违者,逐出岩窟,永世不得回归。
遗民们闻言,身体皆是一震,随即毫不犹豫地以额触地,齐声低诵古老的誓言。
他们或许懵懂,却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战神传承若泄露,引来的恐怕就不只是碎星盗那样的乌合之众了。
阿石,灰豆。
长老点名,你们带人,加强岩窟所有入口、通风口、隐秘裂隙的警戒,布置示警陷阱。
盗匪虽退,难保不会窥探或去而复返。
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一只外来的虫子也不许放进来。
是。
之前被向之礼救下的两名遗民肃然领命,立刻招呼几名手脚利索的同族,匆匆离去。
其他人。
长老继续吩咐,轻伤者互相包扎,重伤者集中到西侧石屋,尽力照料。
将所有库存的星尘——尤其是历年积攒下来、最精纯的星辰金砂——全部取出,送到这里来。
另外,把窖藏的最后三块暖阳玉髓也拿来。
听到星辰金砂和暖阳玉髓,不少遗民脸上露出心疼与不舍之色,但无一人反对。
星辰金砂是他们从无数星尘岩石中,耗费大量人力时间,反复淘洗、熔炼、提纯出的最精华部分,蕴含着相对精纯的星辰金属性能量,是部落最珍贵的战略储备,通常只在祭祀战神或族人冲击修炼瓶颈时才舍得动用少许。
而那暖阳玉髓,更是稀罕,是先祖从这废弃星辰地脉深处偶然寻得的暖性灵玉残片,能提供温和的生机与热量,对抵御此地阴寒、治疗陈年暗伤有奇效,用一块少一块。
但此刻,无人质疑长老的决定。
使者大人的恢复,关系到整个部落能否抓住这丝曙光,甚至能否活下去。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岩窟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的忙碌,少了些绝望的麻木,多了几分带着希望的郑重。
星娅没有离开,她依旧跪坐在向之礼身侧不远处,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向之礼苍白却逐渐泛起一丝奇异光泽的脸庞,以及他眉心那偶尔一闪而逝的暗金火星。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对这位神秘使者伤势的担忧,也有对刚才那神迹般一幕的震撼与好奇。
她悄悄将之前放在石台边的那块画着线条符号的石板拿到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板面,目光却片刻不离向之礼。
长老安排好一切,也回到战神像前,没有打扰向之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守护,如同最忠诚的老兵守护着刚刚点燃的烽火台。
此刻的向之礼,心神已完全沉入体内。
《金焱战纹》的传承信息如同烙印在神魂深处,虽然残缺,但关于第一层烽火纹的铸就法门却相对清晰。
此法霸道而精妙,核心在于熔炼与铭刻。
所谓熔炼,便是以自身为烘炉,以金焱本源为炉火,以不屈战意为薪柴,将吸纳而来的天地金煞之气,强行煅烧、提纯、融合,化为最纯粹、最炽烈、也最契合自身的战纹金精。
而铭刻,则是将这战纹金精,以特定玄奥的轨迹,烙印在体表皮肤、肌肉筋膜、乃至更深层次的骨骼窍穴之上,形成具有莫测威能的战纹。
战纹既成,不仅能被动强化肉身防御、力量、速度,更能主动激发,增幅金焱神通,释放破邪焚秽之力。
战纹的成长,亦依赖于不断的战斗、杀戮以及对更强大金煞之气的熔炼吸收。
眼下,向之礼要做的第一步,便是点燃炉火,开始第一次熔炼。
他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痕的道种,在战神战意的支撑和传承法门的引导下,艰难地调动起最后一丝精纯的金焱本源。
这点本源微弱如风中残烛,却蕴含着金焱一脉最根本的焚尽万物、净化邪祟的意境。
同时,他沟通识海中那枚残缺的猰貐战魂印,引动其中蕴含的破甲、极速真意,以及那份属于上古战兽的桀骜不屈的战斗意志,作为薪柴,投入那即将点燃的烘炉之中。
烘炉的位置,按照传承指引,首选心口檀中穴。
此乃中丹田,气血交汇之枢,亦是金焱战意最容易凝聚勃发之处。
心火为炉,战意为薪,金焱为引,熔炼万金。
心中默念法诀,向之礼集中全部精神,将那一点金焱本源与猰貐战意,缓缓导向檀中穴。
嗤。
仿佛一点火星落入滚油。
檀中穴内,原本死寂的气血与残留的微弱能量,瞬间被引燃。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混合着锋锐的战意,自心口轰然炸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灼热并非纯粹的温度,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炙烤,一种对肉身与神魂的霸道淬炼。
向之礼身体剧颤,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裂,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豆大的汗珠刚渗出毛孔,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白气。
痛。
比之前伤势发作时更加剧烈、更加深入的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经脉骨髓中穿刺、搅拌,要将他的身体从内到外彻底熔毁。
但他死死咬牙,嘴唇咬破,鲜血混合着汗水流下。
不灭道心在战神战意的加持下,如同怒涛中的礁石,任凭痛苦冲刷,岿然不动。
他知道,这是铸就战纹必经的煅体之痛,唯有承受过去,才能脱胎换骨,将原本的凡躯,初步锻造成能够承载战纹的战躯。
与此同时,他放开了对周围环境中金煞之气的微弱屏蔽。
岩窟内,本就富含各种金属矿物,空气与岩石中都弥漫着驳杂的金属性能量。
尤其是当几名遗民将几个沉甸甸的皮囊和石盒捧到近前,解开束口时。
哗。
仿佛打开了尘封的宝库。
一股精纯、厚重、带着点点星辉凉意的金属性能量气息,混合着一丝暖融融的生机热流,骤然弥漫开来。
星辰金砂。
暖阳玉髓。
星辰金砂呈现出一种暗银与淡金交织的色泽,颗粒细小均匀,在微弱光线下自行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蕴含着远比普通星尘精纯百倍的星辰金气。
而暖阳玉髓则如鸡卵大小,色泽温润乳白,内部仿佛有液态的阳光在缓缓流动,散发出驱散阴寒的暖意。
这两种珍贵资源的气息,立刻被向之礼檀中穴内那刚刚点燃的心火烘炉感应到,如同饥饿的猛兽嗅到了血腥。
无需向之礼刻意引导,烘炉自发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只见那堆积如小丘的星辰金砂表面,点点星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一缕缕精纯的银金色能量细流被剥离出来,如同受到召唤,蜿蜒流向向之礼的身体,透过皮肤毛孔,钻入经脉,最终汇向心口烘炉。
而那三块暖阳玉髓,也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暖流,笼罩向向之礼,中和着他体表过高的温度,滋养着他受损严重的经脉和脏腑,为他承受熔炼之苦提供着宝贵的支持。
嗡。
就在这时,向之礼面前那尊残破的金焱战神像,似乎再次被引动。
雕像表面那些斑驳的锈迹与划痕深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流光一闪而逝。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战神本尊征战岁月的烽火杀伐之气,如同沉睡巨龙呼出的气息,悄然弥散,将向之礼连同他吸收的星辰金砂能量、暖阳玉髓生机,一同笼罩其中。
这股烽火杀伐之气,并非直接的能量灌输,而是一种势的加持,一种道韵的共鸣。
它让向之礼心口的烘炉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让那熔炼星辰金砂的过程变得更加高效,也让那铭刻战纹的意境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熔炼,在痛苦与古老共鸣中加速进行。
涌入烘炉的星辰金气,被心火与战意疯狂煅烧,其中的杂质被焚化,精粹被提纯,并与向之礼自身的金焱本源、猰貐战意缓缓融合,逐渐化为一小团不断翻滚、呈现出暗金赤红交织色泽、散发出惊人锋锐与灼热气息的液体。
这便是最初始的战纹金精。
随着第一缕战纹金精的诞生,向之礼身体承受的痛苦达到了顶峰,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感也随之滋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骨骼,在这熔炼过程中,仿佛被无形之火反复锻打,虽然痛苦不堪,却也在一点点祛除阴寒煞气留下的暗伤,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时机到了。
向之礼凝聚全部心神,按照传承中烽火纹的残缺轨迹,引导着那团新生的、只有米粒大小的战纹金精,离开烘炉,沿着一条玄奥的路径,缓缓流淌向自己的右臂。
这条手臂受伤最重,几乎废掉,却也最适合作为第一枚战纹的承载之处,既能借助战纹之力加速恢复,也能以此臂为起点,重塑战力。
战纹金精所过之处,经脉传来被烙铁灼烧般的剧痛,但剧痛之后,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力量感。
那些断裂的骨骼、破损的筋膜,在战纹金精流淌过后,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强化,表面隐隐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细密纹路。
最终,这团微小的战纹金精,抵达了向之礼右臂肩胛与上臂连接处的一个主要窍穴,并在此缓缓沉淀、固化。
一枚极其微小、形状不规则、如同一点跃动火星般的暗金色立体纹路,悄然浮现在他皮肤之下,更深植于骨骼筋膜之中。
纹路虽小,却散发着炽热、锋锐、不屈的意韵,与他整个人隐隐连成一体。
第一枚烽火纹根基,成了。
就在这枚战纹根基成型的刹那。
轰。
向之礼只觉脑海一震,一股炽热的洪流自那战纹根基中反哺而回,瞬间席卷全身。
残存的阴煞寒气被这股洪流一冲,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瓦解。
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丹田道种的裂痕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黯淡的光芒却稳定了许多,甚至微微明亮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他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臂,突然恢复了些许知觉。
虽然依旧无力,剧痛未消,但那种冰冷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感觉,正在迅速退去。
呼。
向之礼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炽热无比,带着淡淡的金属腥气,在面前形成一小片白雾。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疲惫依旧,但深处那两点金火,却已凝实了不少,隐隐有纹路闪烁。
整个人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溃散,而是多了一份内敛的灼热与沉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皮肤表面并无明显异样,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在那皮下深处,一点炽热的烽火已然点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驱散严寒,修复伤损,为他这具破败的身躯,注入第一缕新生的力量。
岩窟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向之礼身上那逐渐平息的灼热气息和明显好转的气色。
长老拄着骨杖的手微微颤抖,老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却是喜悦的泪。
星娅捂住了嘴,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向之礼目光扫过面前消耗了近半的星辰金砂和光芒黯淡了许多的暖阳玉髓,又看向那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彻底归于沉寂、甚至表面锈迹都仿佛加深了几分的战神像。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