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屋内,向之礼猛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被惊动的猛兽。
他强行中断了《吞噬星金》的运转,将那股即将突破的磅礴力量硬生生压回丹田道种。
经脉中奔涌的金之本源洪流失去了引导,顿时传来阵阵针刺般的胀痛,但都被他咬牙忍住,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心神如同绷紧的弓弦,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骨屋外那道刚刚扫过的神识上。
那道神识很小心,甚至有些谨慎过头,在触碰到他布下的预警禁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回,没有进一步深入探查,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攻击意图。
但恰恰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向之礼更加警惕——对方显然经验老到,不愿打草惊蛇,同时又确认了此地有“人”存在。
是谁?
追兵?
焚天战团的残党?
还是觊觎猰貐传承的散修?
亦或是……墓园中某种擅长伪装和诱捕的诡异存在?
他将面前体积缩小、光泽黯淡了些许的“猰貐真骨”迅速收起,同时调整呼吸,让周身因修炼而略显躁动的气息彻底平复下来。
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金红光晕也悄然内敛,整个人仿佛与背后冰冷的骨壁融为一体,生机微不可察。
他没有动,也没有撤去骨屋入口的禁制。
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更多。
以静制动,观察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才是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骨屋外,只有墓园永恒的风声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存在的模糊嘶吼。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向之礼怀疑对方是否已经悄然退走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子声音,透过禁制,传入了骨屋内部:
“里面的道友,不必紧张。”
在下雷罡,星塔弟子,并无恶意。
只是察觉此地有禁制波动,特来查看。
若是同门,可否现身一见?
声音沉稳,带着一丝雷猿族特有的、仿佛电流窜动的轻微磁性,语气倒也诚恳。
雷罡?
向之礼心中一动。
是那个在猰貐骸骨争夺战中,手持惊雷短棍、阻拦焚天和散修追击的雷猿族天才?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追踪自己而来,还是巧合?
如果是他,倒确实算是“同门”,虽然向之礼只是岩厉长老的记名弟子,但名义上同属星塔。
而且,从之前争夺战中的表现看,此人实力不俗,行事也颇有章法,至少在面对焚天战团时立场鲜明。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这秘境之中,同门相残、见利忘义的事情并非不可能。
向之礼略一沉吟,也运起法力,将声音透过禁制传出,不卑不亢:“原来是雷罡师兄。”
在下向之礼,亦是星塔弟子。
不知师兄寻来,有何见教?
他报出姓名,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一种试探。
若对方真是星塔中人,且并无歹意,听到名字后反应应当正常;若是冒名顶替或心怀叵测,也可能露出马脚。
骨屋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对方在消化这个名字。
片刻后,雷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几分惊讶和恍然:“向之礼?”
原来是在碎星峡立下战功、被岩厉长老看重的向师弟!
失敬失敬!
难怪能在猰貐遗骸处……咳,雷某并无他意,只是感慨师弟手段了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为郑重:“不瞒师弟,我并非刻意追踪你而来。”
而是被一群‘腐骨飞蚁’追逐,误打误撞逃至此地,察觉禁制才过来查探。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飞蚁数量惊人,且能循着生气和能量波动追踪,我虽暂时甩开,但它们很可能还会找来。
腐骨飞蚁?
向之礼眉头微蹙。
他在《星炼宝鉴》中见过相关记载,这是万兽墓园中一种令人头疼的群居性妖虫,个体实力不强(约莫一星层次),但动辄成千上万,飞行迅速,口器锋利且带有剧毒和腐蚀性,专食血肉与骨骼中的能量精华,对护体灵光和一般防御法术有极强穿透力。
一旦被缠上,若无特殊手段或足够实力,极难脱身,堪称低阶修士的噩梦。
若雷罡所言属实,他确实可能是在逃窜中偶然发现此地。
而且,他直接点出猰貐遗骸之事,又提到被飞蚁追逐,将自己置于“有求于人”和“有共同威胁”的位置,无形中降低了向之礼的戒备。
“原来如此。”向之礼声音平静。
不知雷罡师兄有何打算?
“为今之计,要么迅速远离此地,要么……寻一处足够坚固、能隔绝气息的所在暂避。”雷罡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我观师弟布下的禁制虽简,却颇有章法,此地骨屋也足够坚实。
不知师弟可否容我入内暂避?
当然,雷某愿以心魔立誓,入内之后,绝不主动对师弟出手,也绝不觊觎师弟任何物品。
待飞蚁退去,我便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心魔立誓,对于修士而言,约束力极强,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算是很有诚意的保证了。
向之礼心中快速权衡。
放雷罡进来,有风险。
毕竟对方实力不弱(三星巅峰,且拥有雷霆神通),若突然发难,在狭小空间内自己未必能稳占上风。
而且,自己身怀猰貐真骨和传承的秘密,也可能引来觊觎。
但拒绝,同样有风险。
若雷罡所言非虚,腐骨飞蚁群随时可能追来,自己独自面对,压力更大。
且与雷罡交恶,等于在秘境中多了一个潜在的强敌。
反之,若雷罡真能遵守誓言,多个暂时盟友,不仅能共同应对飞蚁威胁,或许还能交换一些情报,了解墓园其他区域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雷罡在之前的争夺战中,曾间接帮自己阻拦追兵,无论其动机如何,这份情多少要认。
而且,从对方提到自己名字时的反应看,似乎对自己在铁血堡垒的事迹有所耳闻,这或许能成为合作的基础。
“可以。”向之礼做出了决定,声音依旧平稳。
请雷罡师兄稍候,我撤去入口禁制。
他起身,走到骨屋入口处,手指凌空虚点几下,撤去了那几道预警和隔绝禁制,露出了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三角形入口。
入口外,光线稍亮。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星塔制式紧身劲装、肤色微紫、头发根根竖立如同钢针、眼中隐有紫色电芒流转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正是雷罡。
他手中握着那根暗紫色短棍,气息有些起伏不定,劲装上沾着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和几处焦痕,显然经历了一番奔逃。
看到向之礼,雷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惊讶于向之礼的年轻和那份远超修为境界的沉静气质。
他拱了拱手:“多谢向师弟。”
说完,他毫不犹豫,直接发下了一道简单却严厉的心魔誓言,保证在骨屋期间不对向之礼出手、不抢夺其物品、不泄露其在此地的信息。
誓言完成,雷罡才弯腰钻入骨屋,主动走到了距离向之礼最远的另一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同时解释道:“那些飞蚁暂时被我用‘雷光遁’甩开一段距离,但它们的追踪能力极强,我们需要在此至少隐蔽半个时辰,待它们失去明确目标散去,或者被其他东西吸引。”
向之礼点了点头,也重新坐下,但没有放松警惕,一部分心神依旧锁定在雷罡身上,更多的则关注着骨屋外的动静。
骨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向师弟果然名不虚传。”雷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边调息,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
能在猰貐残魂和数方争夺下虎口夺食,这份胆识和手段,雷某佩服。
先前在入口附近与师弟短暂合作,便觉师弟不凡,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
“雷罡师兄过誉了,侥幸而已。”向之礼淡淡回应,不置可否。
“侥幸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雷罡笑了笑,紫色电芒在眼中微微闪动。
不过,师弟夺取了猰貐遗骸最大的好处,恐怕已被不少人记恨上了。
焚天战团那几个魔崽子自不必说,散修中也有几个狠角色,比如那个背剑匣的独臂老鬼和玩粉雾的妖妇,都不是易与之辈。
出了这墓园,师弟还需小心。
“多谢师兄提醒。”向之礼道谢,心中却对雷罡的示好保持着审慎态度。
“举手之劳。”雷罡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其实,我冒险过来,除了躲避飞蚁,也是想提醒师弟另一件事。
“哦?何事?”向之礼目光微凝。
“不知师弟在探索墓园时,可曾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躁动?”雷罡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骨屋外的灰暗天空。
一种仿佛整个墓园都在‘苏醒’或‘愤怒’的感觉?
向之礼心中一动。
他之前专注于炼化真骨,并未特别留意,但此刻经雷罡提醒,仔细回想,似乎在修炼间隙,确实隐约感觉到过几次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来自地底深处或遥远空间的震颤与低吼,与寻常墓园生物的活动截然不同。
“似乎……略有感应。”向之礼谨慎道。
“不是似乎,是真的!”雷罡脸色凝重。
我比师弟早进入墓园几日,初始时一切正常,但自从大约一日前开始,墓园中残存的各种兽魂、怨念,似乎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暴躁。
一些原本相对安全的区域,突然出现了强大的游魂或变异骸骨。
我甚至远远看到过,几处沉睡的巨大古兽遗骸区域,有异常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伴随着极其恐怖的威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墓园深处醒来,或者被惊动了。
他看向向之礼:“我怀疑,这可能与秘境本身有关,或者……与我们这些闯入者触动了某些禁忌有关。”
总而言之,这墓园,恐怕越来越不安全了。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核心区域的出口,或者……找到足够自保并离开的方法。
向之礼听完,眉头紧锁。
雷罡的推测与他之前的隐约不安不谋而合。
联想到猰貐残魂中那丝“黑蚀”气息,以及金焱谷遗迹中关于“黑潮”侵蚀的线索……一个更坏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难道,万兽墓园的异变,也与那神秘的“黑潮”有关?
是“黑潮”力量在墓园深处活跃,惊扰了万古的沉眠?
若真如此,那他们这些进入秘境的修士,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雷罡师兄对此可有头绪?可知出口大致方位?”向之礼问道。
雷罡摇摇头:“出口方位在进入时便被告知,位于墓园中心区域一座古老的‘万兽碑’附近。”
但中心区域如今情况不明,且路途遥远,危机重重。
凭我个人之力,很难安全抵达。
所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向之礼:“我想与师弟联手。”
“联手?”向之礼并不意外。
“不错。”雷罡正色道。
师弟实力强横,胆识过人,且对金火之道造诣匪浅(他显然感应到了向之礼身上那精纯的金火气息)。
我雷猿族神通对阴魂鬼物克制极大。
你我联手,互补长短,穿过墓园、抵达中心区域的把握将大大增加。
而且,据我所知,中心区域不仅可能有离开的传送阵,更可能存在更大的机缘,比如……上古时期真正神兽、甚至神魔遗留的传承或宝物!
单凭一人,很难在那种地方有所作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联手期间,所得机缘,可根据出力多寡和事先约定分配。”
雷某可再次立誓,绝不出尔反尔,暗中算计。
条件很诱人,分析也合情合理。
雷罡的实力和种族天赋确实是极佳的助力。
而中心区域可能存在的更大机缘和出口,也是向之礼必须去的地方。
但向之礼依旧没有立刻答应。
他需要更谨慎地评估雷罡的真实意图,以及联手可能带来的其他风险。
“联手之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向之礼缓缓道。
眼下,还是先应付过眼前的飞蚁之危再说。
雷罡似乎料到向之礼不会立刻答应,也不强求,点点头:“理当如此。”
那我们就先在此隐蔽,待飞蚁散去。
期间,我们可以交换一些关于墓园各处的情报,或许对彼此都有用。
“可以。”向之礼同意了这个提议。
骨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从最初的戒备紧张,转为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与合作可能的平静。
两个来自不同背景、拥有不同能力的星塔弟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万兽墓园中,因为共同的威胁和潜在的利益,暂时坐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而骨屋外,墓园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凄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