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骨海的边缘,向之礼的身形如同融入风中的一缕轻烟,在嶙峋的巨骨残骸与起伏的砂丘间急速穿梭。
他并未直线远离,而是故意绕了几个弯,时而潜入干涸的河床,时而借巨兽肋骨的阴影遮掩,甚至动用了一丝刚刚感悟、尚显生疏的猰貐“极速”真意,让身影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最大限度地抹去自身痕迹,扰乱可能存在的追踪。
一口气奔出近百里,确认后方并无追兵气息后,他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片由数根巨大、弯曲的肋骨交错搭成的天然“骨屋”,肋骨一端深深插入地面,另一端斜刺向上,中间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空间,内部光线昏暗,但通风干燥,残留的威压也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极其稀薄。
骨屋外,是一片低矮的、长着暗紫色苔藓的岩石区,再远处则是连绵的灰褐色丘陵,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警戒。
向之礼并未立刻进入骨屋内部。
他先是在外围小心探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潜伏的墓园生物或其他危险禁制。
然后,他选中了最大的一处三角形空间,在入口处布下几道简易但有效的预警和隔绝气息的禁制——这是他结合《星炼宝鉴》所学和金焱殿石壁上看到的某些基础符文,摸索出的实用技巧。
虽然粗糙,但配合此地环境,足以防备大部分低阶存在的窥探和闯入。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背靠冰冷光滑的骨壁,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激战、奔逃带来的气血翻涌才稍稍平复,而识海中,那枚新获得的、暗金色带有猰貐虚影的传承符印,以及怀中那块温润沉重的暗金水滴骨片,才让他真切感受到此次收获的分量。
他首先将心神沉入识海,仔细“观察”那枚传承符印。
符印约莫指甲盖大小,形态凝实,表面有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风”与“金”的法则纹路在缓缓流转。
意识与之接触,立刻便有大量信息碎片涌出,比之前接受时更加清晰、有序。
主要是两部分。
一是关于“极速”与“破甲”真意的运用法门与感悟心得。
并非具体的功法神通,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道理”与“意境”。
如何将自身力量以最效率、最凝聚、最无滞碍的方式爆发,达成极限速度。
如何将攻击的“点”无限集中,利用速度、力量、乃至法则特性,瓦解、穿透目标的防御结构。
这些感悟精微玄奥,需要大量实践才能逐步掌握,但无疑为他指明了清晰的方向,节省了无数自行摸索的时间。
二是几式残缺的、疑似猰貐本命神通的施展雏形或核心要义。
比如“裂空爪”,将锋锐金气压缩于爪尖,配合极速撕裂空间。
“风影步”,身法融入风之真意,短距离内近乎瞬移。
“金猊吼”,音波混合金煞之气,专伤神魂与破防。
但这些神通残缺不全,许多关键的能量运行路线和配合法诀都已缺失,更像是“种子”,需要他结合自身情况去补全、推演,或寻找其他机缘完善。
“足够了。”向之礼心中欣喜。
真意感悟是无价之宝,残缺神通种子也提供了极高的起点。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他重要的对敌手段。
他退出识海,又将那块暗金水滴骨片取出,托在掌心。
骨片只有婴儿巴掌大小,形似水滴,入手却异常沉重,仿佛托着一块同体积的精铁。
触感温润,并非冰冷,内部仿佛有暗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精纯、古老、锋锐而又带着一丝灵动飘逸的金之本源气息。
这股本源之精纯厚重,远超他之前得到的任何金属性宝物,包括那粒“金煞晶砂”。
握着它,体内新生本源之力自发加快流转,传出渴望之意。
“这骨片,恐怕是那猰貐一身金性精华与‘极速’真意长期温养凝聚的‘真骨’,价值甚至超过传承符印本身。”向之礼暗道。
符印承载知识与感悟,而这骨片,则是实实在在的、可供吸收炼化的能量与本源精华。
如何利用它。
直接吸收。
以他现在的修为和经脉强度,贸然吸收如此精纯庞大的金之本源,恐怕会瞬间撑爆。
慢慢炼化。
耗时太久,且在这危机四伏的墓园中,长时间闭关风险太高。
忽然,他想起了在“金焱殿”炼心廊中,面对心魔侵蚀和“黑潮”诱惑时,体内那股融合了金髓本源、“庚金之精”碎片、《吞噬星金》天赋雏形以及自身“锐金不灭”道韵的新生力量,所展现出的强大韧性与包容性。
《吞噬星金》——得自金角巨兽的核心传承,号称可吞噬炼化世间万金与星辰本源,极致强化己身。
他一直只是初步尝试,小心翼翼,未曾真正用于炼化高层次的金属性宝物。
眼前这块“猰貐真骨”,不正是绝佳的“初试”对象吗。
风险当然有。
《吞噬星金》功法霸道,若操控不当,反噬自身。
且这真骨中可能还残留着猰貐的凶戾意念或“黑蚀”污染的痕迹,吞噬时需格外警惕。
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能成功吞噬炼化部分真骨本源,不仅修为能更上一层楼,对金系法则的感悟,尤其是“极速”与“破甲”方面,必能突飞猛进,甚至可能推动《吞噬星金》天赋本身向更高层次蜕变。
权衡片刻,向之礼眼神变得坚定。
修道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己争锋。
谨慎是必要的,但该冒险时也绝不能退缩。
有了炼心廊的经历,他的道心更加稳固,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更有信心。
此刻状态尚可,环境相对安全,正是尝试的最佳时机。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禁制,确认无误。
然后,盘膝坐好,五心朝天,调整呼吸,将心神沉静到最佳状态。
先将那枚得自血刺地蜥的“金煞晶砂”取出。
此物蕴含金煞之气,虽然量少质杂,但正好可以用来“热身”,熟悉《吞噬星金》的运转,并稍微刺激、唤醒体内的吞噬天赋。
他将米粒大小的金煞晶砂置于右手掌心,左手掐诀,心中默运《吞噬星金》的法门。
起初并无动静,但当他将一丝融合了“庚金之精”气息的本源之力注入法诀,并尝试以神识去“沟通”掌心那微小颗粒内部的金属性结构时——掌心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
紧接着,那粒暗金色的金煞晶砂,表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快速抽离。
丝丝缕缕暗金色、带着锋锐与血腥煞气的细微气流,顺着掌心劳宫穴,被吸入经脉之中。
这股气流一入体,便展现出强烈的侵略性,试图切割、侵蚀经脉壁。
但向之礼早有准备,体内新生本源之力立刻涌上,将其包裹、压制、炼化。
炼化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那股煞气在更高层次、更精纯的本源之力面前,很快被剥离、净化,剩下的精纯金气则被吸收,融入自身。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掌心的金煞晶砂彻底化为灰色粉末,随风飘散。
而向之礼感觉体内本源之力略微壮大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更重要的是,他对《吞噬星金》的运转有了初步的、真切的体会。
“原来如此……并非强行掠夺,而是以自身更高层次或更契合的金性本源为引,‘共鸣’、‘瓦解’目标的金性结构,吸收其精华,摒弃其杂质。”
关键在于自身本源的质量、对金性结构的理解,以及心神控制的精细度。
有了这次成功的“热身”,向之礼信心稍增。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
将那块暗金水滴状的“猰貐真骨”双手捧起,置于胸前。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直接运转《吞噬星金》的核心法门,同时将自身新生本源之力中,属于“庚金之精”和金髓本源的那部分最精纯、最厚重的气息,全力催发出来,包裹住真骨,并尝试以神识深入其内部那仿佛液体般缓缓流动的暗金本源。
“嗡……”
真骨轻轻一震,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暗金光泽。
它似乎感应到了“同源”但更“高贵”气息的吸引与召唤,又似乎本能地抗拒着被“吞噬”的命运。
一股精纯、浩瀚、锋锐、灵动却又带着远古凶戾气息的金之本源,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向之礼的双掌,轰然涌入体内。
“呃!”
向之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
这股本源之磅礴精纯,远超刚才的金煞晶砂百倍、千倍。
瞬间涌入的量,几乎要撑裂他的经脉。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九转金身诀》催动到极致,强化经脉与肉身承载能力。
同时,心神高度集中,全力运转《吞噬星金》法门,引导、分流这狂暴的洪流。
新生本源之力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和疏导者,在前方开路、安抚、同化。
属于《吞噬星金》的独特炼化之力紧随其后,如同精密的熔炉,将涌入的金之本源进一步提纯、转化,剥离其中夹杂的细微凶戾意念和可能的杂质,并将其结构打散,变得更容易吸收。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与力量的过程。
向之礼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衣衫。
他能清晰地“内视”到,一股股暗金色的洪流在经脉中奔腾,不断被炼化、吸收,融入自身本源,汇入丹田道种。
道种表面的暗金光泽越来越亮,体积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增长、凝实。
那些新融入的本源中蕴含的“极速”与“破甲”真意碎片,也自发地与他识海中的传承符印产生共鸣,加速着他对这两种真意的理解与融合。
修为在稳步提升,向着四星巅峰扎实迈进。
对金系法则的感悟,尤其速度与穿透方面,如同拨云见日,飞速清晰。
然而,危险也如期而至。
就在他沉浸于力量增长的快感时,一股极其隐晦、冰冷、污浊的意念,如同潜伏在金色洪流底部的毒蛇,悄然顺着被炼化吸收的本源,逆流而上,试图侵蚀他的神魂。
“黑蚀”气息。
果然存在于这真骨之中。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精纯的金之本源掩盖,但其本质的阴毒与侵蚀性,让向之礼瞬间警醒。
他立刻调动道心中那经过炼心廊锤炼的“观照”之力,以及融合了纯阳魂力本源的新生力量,化作一道炽热而纯净的“心火”,迎向那丝阴冷污浊。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那丝“黑蚀”气息在心火的灼烧下,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蒸发,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但向之礼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证实了夜璃的猜测,也印证了金焱谷遗迹中的线索——“黑潮”的力量,果然早已开始渗透,连万兽墓园中陨落万载的古兽遗骸都未能完全幸免。
他更加小心,在后续的炼化吸收中,分出一部分心神,专门甄别和净化可能存在的“黑蚀”污染。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骨屋外,墓园永恒的铅灰色天空不知明暗变化了几次。
偶尔有游荡的墓园生物或能量乱流经过骨屋附近,但都被预警禁制提前察觉,或被骨屋本身的残留气息惊走。
向之礼身前的“猰貐真骨”,体积缩小了约十分之一,颜色也略微黯淡了一丝。
而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越发沉凝厚重,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机,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灵动。
他正处在突破的关键节点,四星巅峰的壁垒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尝试冲击壁垒时——骨屋外,他布下的一道预警禁制,被触动了。
不是墓园生物那种混乱的能量靠近,而是……一道清晰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了骨屋外围的岩石区,并且,似乎察觉到了禁制的存在,停顿了一下。
有其他人,找到了附近。
而且,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