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于龙开车去陈老家。
天已经亮透,街上人多起来。早点铺子往外冒着白汽,油条下锅嗞嗞响,公交车报站声从街对面飘过来。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那条短信,“赵天豪在找人顶罪,他可能要跑”;那辆黑色轿车,登记在宏远建筑名下;小花猫炸起毛的背和喉间低沉的呜咽。有人在盯他,用赵天豪的车。
路口拐角,他放慢车速。前面围了一小圈人。
不是看热闹那种围法。有个女人在喊,尖锐的,破了音——“你们讲不讲理!”然后一个男声,年轻,流里流气,“讲什么理?这地方你交租金了吗?”
于龙靠边停车,推门下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地上散着几筐水果。苹果滚了一地,有个橘子被踩烂了,汁水溅在人行道上。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捡,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手在抖。捡一个,又掉一个。三个小年轻站她面前,中间那个染一脑袋黄毛,脚踩在倒扣的竹筐上,嘴里叼着烟,烟灰老长了不弹。
“怎么回事?”于龙走进去。
黄毛转过头,上下打量。“你谁?”
“路过的。”
“路过的少管闲事。”黄毛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头点点地上的女人,“她占道经营,我们收点管理费,合理合法。不给就别在这儿卖。”
蹲着的女人抬起头。大概四十五六,脸被太阳晒得粗糙,眼角纹路很深,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于龙一眼,那眼神不是求助,是怕——怕他管,又怕他不管。
“我没占道。”声音发颤,“在这个路口卖了三年水果,从没人说占道。他们上来就要五百,不给就掀摊子。我不给,他们就——”
“就怎么?”
“就踩我的橘子。”她指着地上那个踩烂的橘子,声音忽然往上顶,像被什么噎住了,“那橘子今早刚摘的,我自己果园种的。他们一脚一个,踩了十几个。”
于龙低头看。橘子烂了,黄澄澄的果肉从裂开的皮里挤出来,混着人行道上的灰。苹果滚到马路牙子边,有个被车碾过,扁了。竹筐歪在一边,塑料袋里洗好的草莓全撒了。
他转头看黄毛。“五百块管理费,谁定的?”
黄毛没答。旁边板寸头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黄毛表情变了——先愣,然后不确定,最后嘴角那点嚣张垮下来,勉强撑着,但已经不像刚才了。
“你是……于龙?”
“我问你,管理费谁定的?”
黄毛把烟掐了。不是扔,是掐——手指头捏着烟头拧了两下,火星掉在地上。脚从竹筐上拿下来,退了半步。“算了,”声音低了八度,“给她挪个地方卖就行了。走。”
三个小年轻转身就走。脚步快,快得有点狼狈。
女人蹲在地上看他们背影,半天没动。然后低头继续捡水果,捡一个放筐里,再捡一个。动作很慢,像做什么精细活儿,其实只是捡水果。
于龙蹲下来帮她。苹果滚到车底下,他趴下去伸手够,沾了一袖子灰。
“大姐贵姓?”
“王。”她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眼圈红了但没哭,“你姓于?他们认识你?”
“认识。以前找过我麻烦,没占着便宜。”
王姐盯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筐里挑出七八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往塑料袋里塞,塞满了往于龙手里推。“拿着。不要钱。”
于龙推回去。“不用——”
“拿着!”她使劲推回来,力气大得不像刚才蹲在地上发抖的女人,“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这些人在这条街上晃半年了,没人敢吭声。你把他们弄走了,他们以后就不敢来了。你不拿,我一辈子欠你。”
于龙接了。苹果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一股清香,不是超市里打蜡的那种味儿,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那种香。
“王姐,以后就在这儿卖。再有人找麻烦,给我打电话。”他在塑料袋上写了工地办公室座机号,“找于龙。”
王姐把号码看了好几遍,小心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大概塞满零钱。她拍了拍口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笑,是被压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笑。
“谢谢你。真的。”
于龙摆摆手,拎着苹果上车。
后视镜里,王姐还站在路口,把竹筐一个一个扶起来摆好,橘子苹果草莓重新码整齐。拿袖子擦擦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扯开嗓子喊——“新鲜草莓!早上刚摘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亮多了。
系统响了。
“市井守护”任务完成。社区威望+20%,现金一千,特殊奖励:王姐的水果——以后每周给工地送最新鲜的时令水果,分文不收,每月省成本约五百。
于龙低头看副驾驶上那袋苹果。系统说的“社区威望+20%”不知道怎么算,但黄毛的反应是真的——在这条街上,他的名字已经能让人主动退半步。这比现金有用。
到陈老家八点半。城西老别墅区,独门独院,院子里石榴树刚抽新叶,石阶上长了些青苔。按门铃,开门的是邹明远。换了身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手腕上那串檀木手串还在,看见于龙点头,说都到了。
客厅里人齐了。罗文坐沙发上,面前茶几铺满文件,不同颜色标签分着类。林薇靠窗站着,手里捧杯茶,眼底下两团青黑,大概又是一夜没睡。陈老坐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茶香混着院里草木味儿,安安静静飘着。桌上开着个ipad,Z的视频亮着,背景是工作室那三台显示器,他大概根本没离开过那张椅子。
“王警官来不了,电话连线。”罗文拨号,开免提。王警官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派出所特有的背景音——对讲机电流声,走廊里偶尔有人喊一嗓子,铁门关上的闷响。
“人到齐了。”罗文把面前一沓纸理齐,手指点在最上面那张,“先捋进展,然后说正事。”
三条。
第一条,大康二次口供已录入。书房暗格位置他说不清楚,但描述了大概方位——进门右手边,书架第二层后面。赵天豪去年装修时在书房待了三天,谁也不让进。这个细节要紧,因为物业登记只写了客厅装修,书房工程没报备,电脑里查不到。大康口供能补上这缺口,可以支撑扩大搜查范围。
第二条,赵天豪通讯记录。Z昨晚熬到凌晨四点,把大康被抓后赵天豪全部通话扒了出来。一通给律师,长达二十分钟。一通给姓马的副经理,三分钟,简短干脆。一通给前妻,内容不明。还有一通凌晨两点打的,号码没实名。“赵天豪凌晨两点给谁打电话,现在不知道。”罗文看了眼ipad,“Z在追。”
第三条,吴良出现了。“不对,不是出现,是冒了一下头。”Z在视频里插话,声音哑,面前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罐,“昨晚十一点四十七,他的银行卡在城东一台Atm上查过余额。查余额,不是取钱——人没钱了。我锁了那台Atm,等人过去早没了影。”
于龙听着。吴良在城东,城东是赵天豪别墅方向。大康开的条件、吴良收的钱、赌场账户流水——这几个点在地理上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收缩。
罗文把三份材料归拢。“证据链基本完整,问题在最后一环:怎么合法拿到手。”
“搜查令不是批了吗?”林薇问。
“批了。”罗文翻开搜查令,手指点在范围描述那栏,“别墅客厅、书房、公司办公室及附属休息室。但赵天豪如果已经把东西转走了,搜不到就是白搭。搜查令只能搜固定地点,不能跟踪他满城跑。”
“那就让他自己拿出来。”
陈老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来。所有人转头。他端着紫砂壶抿了口茶,不急不缓,好像不是在说怎么逼一个洗钱嫌疑人露马脚,而是在聊天气。
“赵天豪这个人,”陈老放下茶壶,“我跟他父亲打过十几年交道。父子俩一个脾气——疑心重,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他让人把东西转移,但只要他觉得东西不在自己手里,就等于不安全。”
罗文身子往前倾。“您的意思是?”
“让他觉得藏东西的地方也不再安全。不是真的不安全——是他觉得不安全。”
罗文眼睛眯起来。几秒后一拍茶几,茶杯盖跳了一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陈老点头。
林薇从窗边走过来。“怎么操作?”
“向律师放风。”罗文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迹潦草得只有自己能看懂,“不用直说警方要搜保险柜。就说警方已掌握海外资金流向和关键证人,对某些私人收藏很感兴趣。‘私人收藏’四个字,够赵天豪想一晚上了。”
“他会把东西转移。”林薇说。
“对。他一动,我们就能申请补充搜查令。人赃并获。”
王警官在电话里咳了一声。“有法律风险。故意泄露信息——”
“不是泄露。”罗文打断,“是合法策略。向对方律师通报案件进展,正常程序。通报内容没撒谎——警方确掌握海外资金流向,也确有关键证人。赵天豪怎么理解,是他的事。”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保留意见。合法范围内,我配合。”
“定了。”罗文拿起手机看了眼,“赵天豪的律师姓方,我认识。打过几次交道,嘴不严,最擅长传话。”
“现在就打?”邹明远问。
“现在。”罗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影子落在他肩上,他站在树荫下拨号,语气从刚才的冷沉瞬间变得客气,甚至带着点笑——“方律师,好久不见。有个案子,想跟你沟通一下进展。对,赵天豪先生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陈老又端起茶壶。林薇翻开笔记本,笔尖抵着纸面一个字没写。于龙盯着茶几上摊开的搜查令,脑子里在想赵天豪听到消息后那张脸——那张总挂着笑、让人摸不透深浅的脸,会不会终于裂开一道缝。
几分钟后罗文推门进来,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响声不大,在安静客厅里格外脆。
“话说出去了。方律师问了两件事。第一:警方到什么阶段了。第二:有没有提到保险柜。”
“你怎么答?”于龙问。
“第一件我说证据链接近完整。第二件我说有些事不方便透露,但建议当事人认真配合。他说了声谢谢,挂了。挂得很快。”罗文嘴角动了一下,“他听懂了。最多半天,赵天豪就知道。”
陈老放下茶壶,忽然说了一句:“赵天豪的父亲当年也这么倒的。太相信自己不会倒,最后倒在一件小事上。”
于龙转头看他。陈老没再说下去,端着茶壶往书房走了。石榴树枝条在窗外晃了晃,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往屋里看。于龙看着那麻雀,想起昨晚桌上睡在纱布团里的那只,天快亮时把它放进纸箱,留了小米和水。
“接下来干什么?”林薇问。
“等。”罗文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擦,“赵天豪现在比我们急。一急就犯错。犯错就是我们等的。”
于龙手机震了一下。Z发来加密消息:“凌晨两点那个匿名号码,信号源在城东。跟上次陌生短信的基站,同一个区。”
同一个区。城东。赵天豪别墅的方向。
于龙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窗外又落了一只麻雀,两只并排站在石榴树枝头叽叽喳喳,不知在吵什么。
王姐那袋苹果还在副驾驶上。于龙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不拿,我一辈子欠你。”说得那么重,好像欠一个人情是件天大的事。而他认识的那些人——赵天豪、方律师、姓马的副经理——欠了那么多,却睡得着觉。
这世道,欠什么的都有,唯独欠好人的,最难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已完全升起来,街上车水马龙。广播里播着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提醒出门带伞。
赵天豪的律师这会儿大概正在拨电话。那幅藏在书柜后面的“稳如泰山”很快会被敲响。山不会动,但坐在山下的人,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