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业街回来已经是凌晨两点。
于龙把车停在办公室楼下,没急着上去。车窗摇下半截,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夜里那种湿漉漉的草木味儿。街上没人,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姓马的没抓着。他们赶到商业街,人已经走了,黑色手提箱也不见踪影。Z说姓马的上了辆出租车往城东去,半路在一个没监控的路口下了车,之后再没查到踪迹。那个开黑色轿车跟着他的人也不见了。两拨人消失在同一个路口,像被夜色一口吞了。
于龙揉了揉眉心。累,脑子却停不下来。
锁车上楼。办公室灯没开,摸黑走到桌前坐下。窗外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道条纹。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像放电影——赵天豪三套房子、三幅画、三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姓马的拎着的黑色手提箱、那个神秘的黑色轿车。这些画面转了一整天,还在转。
就在这时,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蹭玻璃。
于龙睁开眼。窗台上蹲着个东西,毛茸茸的,不大,一双眼睛在暗处亮莹莹的。小花猫——养老院那只,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它嘴里叼着什么,搁在窗台上,抬起爪子轻轻扒拉玻璃。
于龙起身开窗。小花猫跳下来,蹭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又跳回窗台,低头拱了拱那东西——一团灰褐色,缩在窗台角落,微微发抖。
是只麻雀。雏鸟,翅膀上的毛还没长全。左翅上有一道口子,血把半边翅膀染成暗红色。它缩成一团,小胸脯急促地起伏,眼睛半睁半闭,黑豆似的眼珠蒙着一层灰。小花猫蹲在旁边歪头看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于龙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叼来的?”
小花猫叫了一声,用爪子碰了碰小鸟。动作很轻,不像捕猎,像在推——那种“你醒醒”的推法。小鸟被推得晃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叽叽声。
于龙伸手把小鸟捧起来。那团小东西在掌心里抖,抖得像秋风里一片叶子。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心跳却很快,哒哒哒的,隔着羽毛传到掌心。翅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沾在他手指上,温热的。
他四下看看,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还有把小剪刀。棉签蘸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鸟疼得叽叽叫,小爪子在他食指上拼命蹬,蹬了几下没力气了,软塌塌挂在那儿。
“没事,忍一下。”
剪了一小条纱布,小心翼翼缠在翅膀上。太紧怕勒着,太松怕掉,来回缠了三遍才算满意。缠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跟一只鸟说话,有点好笑。小花猫全程蹲在旁边,尾巴搭在桌沿上一甩一甩。
包完,从饮水机接了点温水,小瓶盖装着搁在鸟面前。不动。他用手指蘸了滴水点在鸟喙边上,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自己把小脑袋探进瓶盖里,一点一点啄水。
于龙靠在椅背上看着,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松了一下。一整天的紧张、焦虑、悬而未决,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卸掉了。不是放下,是松了一下——像一颗拧太紧的螺丝终于往回转了半圈。
善意不分对象。人也好,猫也好,一只半死不活的麻雀也好。帮了,就是帮了。
正想着,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
这次提示音不一样。平时叮一声,干脆,像消息推送。这回是嗡——低沉绵长,震得太阳穴发麻。一个窗口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持续践行善念,积极应对不公。额外解锁被动技能:细节感知(临时提升,持续72小时)。说明:激活期间对过往记忆的细节提取能力大幅增强。宿主过往所有感官信息——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均可在回溯时获得分辨率提升。注意:持续期间伴有轻度精神负荷,建议保证睡眠。】
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清明的凉意从后脑勺往上涌。
不是疼。是清明。像脑子里有一层雾忽然被风吹散了,所有蒙着的东西都在变清晰。那些记忆角落堆着的碎片,拼死也想不起来的画面,此刻一张张浮上来。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盏灯,连最角落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坐直。
赵天豪的办公室。
画面回来了。不是模糊轮廓,是高精度铺展——那天走进办公室,空气里有股檀香味,赵天豪坐在红木桌后面,墙上挂着竹石图,题的是“高风亮节”。竹子旁边是套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对面墙上的画。
之前只记得这些。模糊的山水,一横的笔画。
现在不一样了。
画面像被放大过。门缝角度,光线,画框颜色——深棕,边上镶暗金色线条。画上的山青绿色,云雾缭绕,近处有松树,远处有瀑布。题字在右上角,竖排。第一个字——稳。然后——如。然后——稳如泰山。就是这四个字。和客厅那幅一模一样。
但位置不一样。不在正墙,在侧面,书柜后面。老式红木书柜,两面开,中间有条缝。画挂在缝后的墙上,被书柜挡着大半。不站到书柜和墙的夹缝里,根本看不见。赵天豪的休息室,平时除了他自己没人进去。就算进去了,不走到那个位置也看不到。
于龙睁开眼。
“在书柜后面。”
他拨了罗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声音迷糊,大概刚睡下。
“……于龙?现在几点?”
“我想起来了。赵天豪办公室休息室那幅画,不在正墙上。在书柜后面。老式红木书柜,两面开,中间有条缝。画挂在缝后面。题字也是‘稳如泰山’,跟客厅那幅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然后翻身坐起的声音,开灯的声音。
“确定?”
“确定。亲眼看见的。几个月前那回去他办公室,门缝瞥见的。书柜挡着,不绕到后面根本看不见。”
“大康口供里没提过书柜。”罗文说,“他只知道画后面有东西,不知道具体哪幅。他说休息室里好几幅画。”
“赵天豪不会把保险柜放在明面上。客厅那幅‘稳如泰山’是给人看的,里头东西不重要。书房暗格藏得深,大康已经知道了。真正要命的东西——”于龙顿了顿,“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边传来翻纸声,键盘声。罗文的职业习惯,任何时候接到重要信息都要马上留痕。“这个细节能精准定位。搜查令下来,不用把整间休息室翻个底朝天,直奔书柜后面就行。”
“搜查令到了没有?”
“天亮。不对,今天天亮。”窸窣声,像在穿衣服,“我现在去所里,把这位置补进搜查方案。你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技能提示不是说了?精神负荷。”
于龙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小鸟喝完水缩成一团睡着了,小花猫蜷在旁边,尾巴搭在鸟身上,像条围巾。窗外路灯光照进来,把猫和鸟的影子投在桌上,毛茸茸的一团。
“罗文,”于龙说,“你有没有觉得赵天豪这几天太安静了?”
“什么意思?”
“他打电话让前妻、让姓马的转移东西,说明知道大康被抓了。知道我们在查,知道搜查令随时下来。为什么不跑?”
罗文沉默几秒。“你是说——”
“不跑,是有把握。不是有把握赢,是有把握不输。要么证据不够,要么——”停了一下,“有人在替他扛。”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声。罗文很少抽烟,除非在想很麻烦的事。
“大康口供如果钉不死他,他确实可能脱身。”罗文声音沉下去,“顶罪。或者转移罪责。吴良——那个收款的中间人——到现在没找到。”
“所以光有保险柜里的东西还不够。”
“不够。还要人证。”
两人都沉默了。于龙盯着桌上那团毛茸茸的影子,小鸟在睡梦中抖了一下翅膀,小花猫的尾巴立刻紧了紧。善意不分对象,恶也是。赵天豪能把任何人变成替死鬼——大康、姓马的、前妻、甚至还没找到的吴良。谁都可以牺牲。
“我先去所里。”罗文说,“你睡觉。天亮前别打电话了。”
挂了电话。
于龙把椅子放倒,半躺着。小花猫从桌上跳到他腿上,转了三圈,卧下。小鸟还在桌上,睡在纱布团里。
窗外路灯闪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那条四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又一条。同一个陌生号码。两行字:
“小心,赵天豪在找人顶罪。他可能要跑。”
于龙盯着屏幕。路灯又闪了一下。小花猫猛地从他腿上跳下来,蹿上窗台,背拱起来,毛全炸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瞳孔缩成一条缝,盯着窗外。
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梧桐树影子在风里晃。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没开车灯,黑的,看不清车牌。
小鸟还在睡。小花猫还在低吼。
于龙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拨王警官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
“王哥,帮我查个车牌。”
照片发过去。那边安静几秒,键盘声。
“这车——”王警官声音变了,“登记在宏远建筑公司名下。赵天豪的公司。”
于龙握紧手机。
街对面,黑色轿车发动了。没开车灯,缓缓滑出停车位,拐过街角,消失了。
小花猫还在窗台上站着。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喉间低吼慢慢变成一声委屈的呜咽。桌上小鸟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纱布团里安安静静睡着,小胸脯一上一下,呼吸匀得像风拂过水面。
于龙伸手摸了摸小花猫的头。猫回头舔了他一下,舌头带倒刺,扎得痒。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和Z明早来我办公室。复盘整个时间线。”
窗外,远处天边泛出第一道灰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