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城东别墅门口停住。
于龙没熄火,发动机还在低沉地响。挡风玻璃外头,别墅拉着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那儿,警灯没开,只有车顶的灯条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几个穿制服的人来回走,对讲机里偶尔传出一句含混的话。
他没下车。那条陌生短信在心里扎了根刺——“他知道你要来了”。谁?赵天豪?还是别人?大康故意用真名登记旅馆,坐等着被抓,到底想干什么?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进去?”王警官问。
刚要开口,手机响了。罗文。
“我建议你们先别进。”罗文的声音沉,律师那种沉,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往外吐,“大康在审讯室里又撂了一件事。赵天豪别墅里不止一个保险柜。客厅画后面那个是明的。书房里还有个暗格。大康说是无意间看见的——赵天豪有回喝多了,在书房开暗格拿东西,大康端茶进去,赵天豪当场翻脸,第二天差点开了他。”
“两个。”于龙重复了一遍。
“对。问题是口供只指向客厅那个。书房的暗格,大康说不清具体位置。只在门口扫了一眼。”
“搜查令能下来吗?”
“能。但范围不够。”罗文顿了一下,“只搜客厅,搜到东西最好。搜不到,蛇就惊了。书房那东西会转移。”
于龙盯着那栋别墅。三层,浅黄色外墙,门口两棵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死紧,什么都看不见。灯谁开的?赵天豪在哪儿?他知道大康被抓了,会不会已经在叫人搬东西?
“于龙?”罗文在那边叫。
“听着呢。你把大康口供再捋一遍,重点书房。说不出位置不要紧,说得出来什么就记什么。画多大幅、什么色、挂在哪面墙,一个标点都别漏。”
“已经在弄了。”
挂了电话,他把车往后倒了十几米,找了个暗处熄火。发动机冷却下来,咔咔轻响。车里安静了。
“不进去了?”王警官问。
“等等罗文。”于龙靠在椅背上,眼没离开那扇亮灯的窗户,“现在进去只能搜客厅。一个保险柜不够。赵天豪敢把东西搁那儿,题上‘稳如泰山’,里头放的就不会是要他命的玩意儿。真正要命的东西在暗格里。”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掏出烟盒,抽一根叼嘴里,没点。“大康说的靠谱?”
“他不敢编。”于龙说,“在给自己留后路。少交代一个保险柜,对他没好处。他不是赵天豪的死士,就是个开车的。开了十几年,看赵天豪花天酒地,自己一个月几千块。到头来出事,他顶前头。”
“所以是真想倒戈。”
“不是倒戈。是自救。”于龙转过头,“他知道跑不掉了,干脆等着被抓,把能撂的全撂了,争取减刑。不是帮我们,是保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王警官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指间转了两圈。“那咱现在干嘛?”
“等。”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于龙把车座往后调,半躺着,眼没离开那扇窗。脑子里过整个案子——孙乾那五万块,赌场账户,网吧监控,大康手上的蝎子,那幅“稳如泰山”。线都指向赵天豪,但线线都要证据。流水有了,操作记录有了,还差一样——账本。能钉死资金最终流向、证明赵天豪亲手操控整个洗钱链条的核心文件。
账本要么在客厅保险柜,要么在书房暗格。或者两处都有。
手机又响了。林薇。
“你还在别墅外面?”
“在。”
“Z查了赵天豪的通讯记录。大康被抓的消息已经漏出去了——赵天豪二十分钟前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律师,一个给姓马的副经理,还有一个——”林薇停了停,“给他前妻。前妻名下那套复式,就是大康说的第三套有书房有画的房子。”
于龙心猛地往下沉。
“他在转移东西。”
“多半是。但前妻那套在市中心,他现在过去太扎眼。Z估计他不会自己动手,让姓马的副经理去办的。”
于龙脑子飞转。赵天豪已经动了。客厅保险柜里的东西,如果没来得及转移,还在别墅。但他不能硬闯——没搜查令,进去也白搭,拿不到证据,还得被反咬。得等罗文,可办搜查令要时间。赵天豪不会等他。
“让Z盯住姓马的。看他去哪儿,见谁,拿什么。”
“已经在盯了。手机定位显示往城东方向——不是市中心。等等。”电话那头键盘响,“不对。去了商业街。”
商业街。商业街上面那套复式。
三套房子。三套都挂画。三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赵天豪在打游击——把东西散开,让人找不到最要命的那个。
于龙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的信息乱码似的闪,然后——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不是推理,是一种感觉,一幅画面。像旧照片从记忆底片里翻出来,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几个月前。他刚开始查赵天豪,还没撕破脸。赵天豪让人递话,约去办公室“谈谈”。他去了。赵天豪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他闭紧眼,使劲想。
画。山水画。不对——办公室那幅是竹子,几根瘦竹,题字他记不清了。不是山。
等等。
竹子画旁边有个门。赵天豪的办公室是套间,里头还有一间,说是休息室。那扇门当时开了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对面墙上也有一件东西——画。尺寸不大,装裱讲究,深色画框。
画的什么?
按住太阳穴。记忆太糊了。那天重心不在画,在赵天豪的话。聊地块,聊以后的发展,话里话外全是试探。他当时只顾应付,没在意别的。
但脑子深处有个东西在闪。
那幅画——门缝里的那幅——是山。好像也是山。有题字,他只看清一个角。那个角的笔画是一横。
“一横。”于龙睁开眼,对着手机说。
“什么一横?”林薇问。
“赵天豪办公室休息室,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题字第一个笔画,一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于龙已经换了手机,拨罗文。“罗文,你听我说。赵天豪办公室休息室有一幅山水画,装裱精致,深色画框。题字我不确定,但第一个笔画是一横。跟‘稳’字有关——”
“‘稳如泰山’?”
“可能是同一幅,也可能是另一幅——‘泰山压顶’、‘江山永固’,什么都行。但关键是,”他深吸一口气,“赵天豪把题字挂得到处都是,不是附庸风雅。画的位置、上面的字、对应的东西,有规律。客厅‘稳如泰山’对着明面保险柜。书房暗格对什么,还不知道。办公室休息室那幅——那里头应该也有东西。”
罗文沉默几秒。于龙听见那边翻纸的声音,大概是笔录。
“大康口供没提过办公室那幅。”
“大康是司机。赵天豪的休息室,司机能进去几回?”
“有道理。”罗文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兴奋,是律师嗅到突破点时那种冷静的专注,“你提供的这个,可以作补充线索。依据大康口供加你目击的画作位置,有理由怀疑他在办公室休息室也藏了物证。”
“多快?”
“已经在报批。但你这个要补材料,我现在补。”键盘声又响起来,“于龙,你想清楚——搜办公区比搜住宅更敏感。立案之后搜不到东西,赵天豪的反扑会很凶。你的公司、你的项目、你资助的养老院,全都会受影响。”
于龙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摩挲,能感觉到皮革细微的纹理。窗外别墅的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空调早关了,三月中旬的夜有点凉,但他手心是热的。
“我知道。”
“还坚持追加办公室?”
“坚持。”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实,“赵天豪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他喜欢把东西搁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让人以为是假的。客厅‘稳如泰山’,人人看得见,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办公室也一样——天天待的地方,人来人往。谁能想到在那儿藏东西?”
“好。我现在补材料。等我电话。”
罗文挂了。于龙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腿上。陌生号码那条短信还在消息列表里,没删。四个字,没有标点——“他知道你要来了”。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王警官。不是不信任,是没想清楚。如果身边有人给赵天豪通风报信,是谁?哪环漏的?大康被抓,所里人都知道。Z查别墅装修,也是走网络。他不愿怀疑任何人,但不能不想这一层。
王警官在副驾驶上打起了盹。头靠车窗,呼吸匀,偶尔肩膀动一下。于龙没叫他。看了眼时间——零点四十。大康交代暗格过去一个多钟头了。姓马的去商业街,也过了二十分钟。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走。赵天豪也在动。
于龙发动车子。震动把王警官惊醒,猛一抬头,手本能摸向腰间。“怎么?”
“不等了。”挂挡,打方向盘,“去商业街。”
“搜查令——”
“到了就有了。”踩油门,车子滑出暗处,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别墅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里。
车上,于龙拨了老吴的号码。工地值夜班的老吴,昨天他刚帮过——老吴儿子考上大学,差五千块学费,于龙当场转了过去。
“老吴,还在工地吗?帮我盯个人。姓马,中等个,四十来岁。他要是来工地,你啥也不用干,记住他去了哪儿就行。”
“记住了。”老吴重复,“于总放心。”
挂了电话。车子在夜色里往商业街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车里没人说话。
手机又响了。罗文。
“于龙,搜查令批了。范围:城东别墅客厅、书房,以及赵天豪公司办公室及附属休息室。”
“好。”于龙握紧方向盘,声音里压着一种快要爆发的东西,“动手。”
车速又提了一点。
手机还没放下来,又响了。Z的消息,两句:
“姓马的刚从复式出来,拎了个黑色手提箱。现在往城东方向去。他后面跟着一个人——我不认识,不是赵天豪的人。黑色轿车,跟了他十几分钟了。”
于龙盯着屏幕。
那条短信。那四个字。
一个不认识的第三方,也在盯赵天豪的人。谁?敌?友?还是——比赵天豪更危险的东西?
油门踩下去,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深夜了,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金线。王警官坐在旁边,已经把所有信息理好,等着行动信号。后视镜里,城市还在睡——但今晚有些人睡不着了。
车头拐过最后一个弯,商业街的霓虹灯在前方闪烁。于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想起老吴跪下去磕的头,周爷爷捏起象棋时眼里的光,万大爷攥纸条时发白的指节。这些人跟赵天豪没关系,但他们才是这座城市。赵天豪以为他能永远稳如泰山。
稳如泰山。
踩下刹车。商业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