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于龙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养老院护工小刘发来的一条长消息。他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完,睡意一下子没了。消息很长,打了好几段。大意是:小刘的母亲上周查出胃癌早期,要做手术,要交五万押金。她四处借,借不到。后来想起于龙三个月前以个人名义资助过几个困难护工家庭,她当时没申请——觉得比自己困难的人还很多。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基金会打了电话,当天下午钱就到账了。
“手术很成功,”小刘写道,“我妈从麻醉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告诉您,好人会有好报。于总,我妈不识字,这句话是她口述我打的。您别嫌土。”
于龙没嫌土。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截图存了。然后回了一句:好好照顾妈妈。
脑子里系统响了。他没看。下床,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些天他一直在撑,不是因为自己有多硬,是因为背后站着的人太多。小刘,刘奶奶,小周,邹明远,陈老。这些人有的他帮过,有的帮过他。像一条河,分不清上游和下游。
他擦干脸,拿起手机。林薇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准备收网。今天。
邻省。城中村。清晨六点十分。
王警官把烟掐灭在塑料瓶里,从面包车副驾上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报位置。”
“一组就位,公寓正门。”
“二组就位,后巷。窗户下面蹲着呢。”
“三组在楼道。四楼走廊没人。”
这辆没有标志的面包车在公寓楼对面停了三天。王警官在车里睡了三天,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但眼神清亮。他把对讲机音量调低,转头看后座的林薇。“Z发的东西确认了?”
“确认了。”林薇翻开笔记本电脑,“吴良用境外代理上传AI视频的服务器日志、孙乾银行账户收赵天豪打款的流水、还有昨晚Z从吴良电脑里扒出来的工程文件——三段证据全锁死了。Z原话,这要是还能翻案,他把键盘吃了。”
王警官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他憋了好几天——从孙乾第一次在监控里出现开始,从那天晚上巷子里孙乾被劫走开始,从天豪那边放出假视频开始。每一件事都像一拳打在他胸口。今天他要一拳打回去。
“行动。四楼,403室。上!”
三组同时动了。一组的两个人从正门进,二组封锁后巷,三组的四个人跟着王警官上楼梯。林薇站在面包车旁边,手里端着相机,取景器对准四楼窗户。
凌晨六点二十五分,四楼。
王警官站在403门口,没有踹门。
他敲了。三下。停顿。又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人从床上掉下来。然后是脚步声,很慌。往阳台方向。
“破门。”
撞门锤砸在锁舌上,一声闷响,门弹开。王警官第一个冲进去,后面三个人鱼贯而入。屋子里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桌上摊着半碗凉透的炒粉,几个空啤酒罐滚在地上。
孙乾在阳台。一条腿已经跨过栏杆。
楼下二组的手电筒同时亮了,三道光柱打在孙乾脸上。阳台下面是水泥地,四楼到地面大概十二米。他挂在栏杆上,赤着脚,睡裤的一条裤腿卷到膝盖,另一条拖在地上。
“孙乾。”王警官站在阳台门口,语气不紧不慢,“你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文、诬告陷害。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孙乾回头看他。那张脸比监控画面里更瘦,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他回头看王警官,又低头看楼下的手电筒。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了。
“我……我要是跳下去……”
“你跳不下去。”王警官往前走了一步,“四楼摔不死人。摔残了更遭罪。再说,你帮赵天豪干那些事,值得把命搭上?”
孙乾没跳。
一分钟后,他被戴上手铐,押下楼梯。经过面包车的时候,林薇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孙乾低着头,手铐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块白光。这张照片后来被王警官发给了于龙,于龙转发到团队群,配了两个字:清了。
九点,派出所审讯室。
墙上贴着蓝色软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孙乾坐在灯后面,那手铐还在手腕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台灯光照得他脸惨白,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警官和林薇隔着单向玻璃看他。玻璃上映出林薇的脸——眼眶微红,但嘴唇抿得很紧。Z的笔记本电脑连在审讯室监控系统上,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证据清单。所有证据按时间线排好——银行流水、服务器日志、工程文件、证人证言。像一条锁链,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开始吧。”王警官推门进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又闷又重,有股消毒水和旧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王警官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孙乾银行账户的流水单——赵天豪公司账户打款的那几行用荧光笔画了线。台灯照着那沓纸,荧光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绿。
“赵天豪分三次给你打钱,一次十万。时间和你经手那笔可疑款项的转账记录完全吻合。”
孙乾盯着那张流水单,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还有这个。”王警官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吴良电脑里的工程文件截图,创建时间、修改记录、渲染日志,一清二楚。“AI视频是吴良做的。你在旁边负责提供于龙的日常生活素材——偷拍、收集、整理。你们的聊天记录Z全恢复了。包括你夸吴良‘你真牛逼’那句。还有他回你那句‘别发这种消息,会被查到’。”
孙乾的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抖,是很细微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像冬天站在冷水里,水还没没过膝盖,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腿往上爬。
他扛了不到半小时。
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从赵天豪怎么找上他——在赌场外面堵他,说他欠的债已经买了,替他还了三十七万,连利息都算了——到怎么让他做假账,怎么伪造文件,怎么和吴良配合搞AI视频。每一个步骤都交代了,说到后面嗓子哑了,声音像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
“赵天豪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这座城市。他说他有关系,不会出事。他说于龙就是个傻做慈善的,没人会替他出头。”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王警官把笔放下了。他看着孙乾,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疲惫。这种表情他有过很多次——每次听嫌疑人交代完,他都会这样看对方几秒。不是同情。也不是鄙视。是一种“你本来可以不这样的”遗憾。
“你错了。”王警官站起来,“替他出头的人很多。”
他走出审讯室,拿着审讯记录。林薇站在走廊里,接过那份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孙乾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落在纸面右下角。她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王警官拿出手机打给于龙。接通的时候,于龙那边很安静。后来他说,当时他正在龙基金办公室给那盆绿萝浇水,王大锤在旁边拆快递——是小刘寄来的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好人好报”。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那面锦旗,听见王警官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
“孙乾全交代了。赵天豪指使伪造文件、吴良制作AI视频,全过程。于龙,你清白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于龙把浇水的壶搁在窗台上,绿萝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王大锤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小花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于龙的裤腿。
他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王警官说不用谢。然后他挂了电话,对林薇说:“还有一个。吴良。赵天豪那边,刘处长在办。”
城东,赵天豪工作室。
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赵天豪正对着手机吼。他打了吴良七个电话,七个都没接。打到第八个,提示关机。
阿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老板,吴良不见了。出租屋是空的,电脑带走了,手机卡掰断了扔在垃圾桶里。”
赵天豪愣住。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屏幕朝上摔在地毯上。画面还停在热搜榜上——“于龙”两个字已经从热搜上消失了。
他弯腰去捡手机,手抖,捡了两回没捡起来。第三次捡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瘫进转椅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桌腿上,桌上的威士忌杯晃了两下,倒了。酒液洒在键盘上,顺着键缝往下渗。
“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可能在孙乾被抓之前就跑了。”
赵天豪闭上眼睛。他想起吴良那天晚上说“这段视频几乎完美——但只是几乎”,想起他标出来的三个破绽,想起他那句“专业人士还是能发现”。他以为吴良是谨慎。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告别。
窗外传来警笛声。很远,但正在变近。
不是路过的警笛。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阿豹往后退了一步。“老板,我先走了。”
他没等赵天豪回答,转身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门没关紧,漏进来一条光。走廊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在地毯上,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赵天豪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四面吸音棉把一切声音都吸走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屏幕还亮着,渲染进度条停在百分之百——那是吴良最后留下的工程文件。他走之前把最后一个视频渲染完了,但没有点击发布。
赵天豪盯着那条进度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显示器关掉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凌晨,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成一长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红灯一闪一闪。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邹明远发了条语音,点开来是一阵大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笑了足足十秒,最后说“我就知道”。王大锤发的是一条五十九秒语音矩阵,点开全是“好家伙”,中间夹着擤鼻子的声音。Z发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搞定了。表情包是一只猫踩在键盘上。陈老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知道了。好。林薇没发消息,她直接推门进来了。
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冒着热气。
“还没睡?”
“睡不着。”于龙接过咖啡。
两个人靠在窗边,谁也没说话。窗外这座城市的灯还亮着很多。有人在熬夜加班,有人在刷手机——也许已经刷到了那条澄清新闻。有人刚下班,有人在等孩子放学。有人正在做好事,有人正在被冤枉,有人正在被澄清。而这些亮着的灯光里,有一盏,是龙基金的。
于龙喝了一口咖啡。烫。但心里更烫。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