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山中雾气方散,西客院前几株松树湿漉漉的,枝头不时滴下水来。
李懐起来,梳洗方罢,便听院门外有人叫道:“东院范使者有物送来。”
一个随从开门看时,却是范权手下姓周的伴当,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进来唱个喏,说道:“我家主人说,昨夜初会,不曾尽得礼数,教小人送些果品来,与李使者醒酒。”
李懐叫人接过食盒,揭开看时,上面放着一盘蜜枣、一碟酱肉;下面又有一把小小锡壶,拔开塞子,酒香扑鼻,却是河北汾酒。
李懐笑道:“你家主人倒起得早。昨夜三碗酒还不曾醒,今日又送酒来,莫非还嫌小弟吃得少么?”
周伴当赔笑道:“主人只说是北边土物,教使者尝尝。”
李懐点头,便教随从取一包淮西茶叶,又拿一盒清凉丸来,交与周伴当,说道:“我这里也无甚好物回他。这包茶带去,教范先生煎来吃。昨夜见他第三碗酒吃得忒急,若胸口不快时,便服两丸。”
周伴当接了,说道:“小人一定传到。”自回东院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院外有人笑道:“李兄送来的好茶,小可不敢独吃,特来借一壶水,同李兄吃一盏。”
李懐听得是范权声音,便迎出门来。
看那范权时,头上裹一顶凉巾,身穿一领葛布单衫,手里摇着一柄细竹扇,身后只跟着蒋伴当,肩上背一个青布包袱。
李懐唱个喏,说道:“范先生请。小弟这里别的没有,热水倒烧着一锅。”
范权还礼道:“有水便好。李兄送了茶,若还教小可自家烧水,岂不只做得半个人情?”
李懐笑道:“范先生连水也要算在小弟身上,果然是会做买卖的。”
二人说着,进到房中,分宾主坐下。
随从把泥炉里添了些炭,坐上一只铜铫子。少顷,水滚将起来,便撮了些淮西茶叶,放进两只瓷盏里,提铫子冲了。只见嫩叶在水中翻滚,一股清香渐渐散满房中。
范权揭起盏盖,低头闻了一闻,说道:“好茶!俺河北虽有马匹、皮货,却无这般细嫩的茶芽。”
李懐道:“一处有一处的土物。若河北也有好茶,淮西也有好马,走商的人便没饭吃了。”
范权点头道:“说得是。”
吃了半盏茶,范权把盏放下,将竹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说道:“说起走商,小可倒有一件事,要向李兄问一问。”
李懐抬头笑道:“范先生昨夜在廊下才说,只来谈些南北风物。今日茶还不曾吃完,如何又问起买卖来了?”
范权道:“走商的人三句话离不得货价,改也改不得。李兄也是做过买卖的,自然晓得。”
李懐道:“却要问甚么?”
范权说道:“河北目今拿战马、皮货,同梁山换盐,也有些时日了。只是小可在山上听人说,梁山往南去的盐货,多由淮西商队接去;往荆襄、均州、光化军一带,也都从王大王地面经过。”
“如今两家又立了盟书,不知淮西买盐是甚么价钱?比俺河北可便宜些么?”
李懐端起茶盏,拿盏盖拨了拨浮叶,说道:“这个范先生却问错人了。梁山的盐,不是小弟来卖;河北买多少、甚么价钱,小弟也不晓得。”
“淮西买盐,都是照着时价交割。盐秤在梁山,账簿也在梁山,便是小弟要少给一贯,李应头领也不肯依。”
范权道:“盟书既已立下,也不曾少一文么?”
李懐道:“盟书是两家兵马上的事,买盐却是商队的事。两下各有账目,如何混在一处?”
范权吃了一口茶,说道:“这么说来,淮西、河北,都是一般价钱?”
李懐道:“范先生若定要问个明白,待会儿去问李应头领。他手里有账,小弟手里却没有。你只问我,我也只能这般答你。”
范权笑道:“李兄休怪,小可不过随口问问。”
说罢,又吃了两口茶,少顷说道:“盐价一般,所走的道路却未必一般。”
李懐把茶盏放下,说道:“范先生又要问甚么路?”
范权道:“梁山盐车进了淮西,自有王大王手下人马照看。倘若河北日后也有些北地货物,想往荆襄诸处发卖,要借淮西道路走一遭,不知可使得么?”
李懐听罢,看了范权一眼,却不忙答话。
原来田虎同梁山虽做着盐马买卖,换得的精盐大半运往辽国发卖;回程时,再从辽地收些北药、皮货、毡毯、珍珠等物回来。
只是来去只走这一条北路,辽人晓得河北无处转卖,时常压低盐价,又抬高北货价钱。田虎见梁山声势渐大,南路又通,也想把北货运往荆襄,再换茶叶、绸缎回去,多开一处买卖。
只是房州、均州、荆襄一带,早是王庆手下商队往来的地面。范权今日前来,明里是问货价,暗里却是要探淮西肯不肯放河北车队入境。
范权见李懐不答,便向蒋伴当使了个眼色。
那伴当解下肩头包袱,打开青布,从里面取出一张灰鼠皮来,平铺在桌上。
李懐看时,只见那皮毛长绒厚,通身银灰,背上微微泛白。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根根毫毛都带着亮色,果然是上等货物。
范权用手在皮上抹了一抹,说道:“李兄走过许多地方,惯识货色。你且看一看,这张皮到了淮西,可值多少?”
李懐不即答话,先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四边刀口,又用手指捻了捻皮板,方才说道:“皮倒是好皮,只怕不是河北出的。”
范权问道:“怎见得?”
李懐道:“若是河北山中猎户打的,毛色没有这般匀净;若从榷场上买来,边上也该留着记号。如今四边都割去了,不知是怕谁认出来。”
范权听了,手中竹扇停了一停,随即笑道:“李兄果然识货。一张皮子到你手里,连从那里来的,也被你看出来了。”
李懐道:“小弟只是走商久了,见过几张皮子。若说从那里来的,却也不敢认定。”
范权道:“不瞒李兄,这确是辽地来的熟皮。这般货色,淮西有人肯要么?”
李懐道:“好皮如何没人要?房州、襄阳有钱人家的员外,到了冬日,要拿来做袍领、镶衣边,自然肯出银子。”
范权听罢,把竹扇往掌中一敲,说道:“恁地便好。”
李懐问道:“范先生手里还有这等皮么?”
范权道:“也还有些。灰鼠、青狐、貂皮,约莫三五百张;此外又有毡毯、北药、马鞍、辔头等物,也能凑得几车。”
“往常都往辽地发卖,如今那边价钱压得忒低。小可便想,把北货送往南边,再从南边带些茶叶、绸缎回去。两边各得些利息,岂不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