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整个人微微一滞,眼底满是错愕意外。
他许尽天下荣华、万般权势,预备弥补十三年亏欠,本以为这失而复得的幼子,定会求府邸、求权势、求尊崇,哪怕求一方富庶封地,亦是人之常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白弘所求的补偿,竟只是一桩寻常婚事。
区区郑州士族女子,相较于皇权富贵、储君之位,不过凡尘微末,微不足道。
白衍眉心微蹙,心底的试探之意悄然翻涌,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温和:“你便只求此事?”
“普天之下,但凡珍宝权势、富贵尊荣,朕皆可予你,你为何独独只求娶一介地方士族女子?”
白弘垂首,神色温柔恳切,眼底藏着一往情深,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赤诚,以退为进,坦然诉说过往羁绊:“父皇,于旁人而言,权势珍宝是无上荣华;可于儿臣而言,世间万般富贵,皆不及郑颖一人。”
“儿臣流落郑州十三载,无亲无故、孤苦无依,尝尽世间冷暖,看尽人情凉薄。唯有郑颖,自儿时便伴儿臣身侧,与儿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儿臣落魄困厄之时,她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儿臣清贫无依之时,她温言宽慰、相伴左右。十三年市井岁月,是她予儿臣温暖,护儿臣周全,陪儿臣熬过无数苦寒日夜。”
他语气真挚,情真意切,眼底满是笃定与坚守:“儿臣年少落魄之时,便与她立下白首之约,此生非她不娶,岁岁年年,永不分离。昔日儿臣奔赴京城科考、求取功名,临行之前亦与她许诺,待功成名就、尘埃落定,必千里归乡,十里红妆,迎娶她为妻。”
“如今儿臣侥幸高中、归宗认祖,得以重回父皇身侧,一朝显贵,更不能背信弃义、辜负初心。男儿立于天地,当重情重义、信守承诺,若一朝得志便弃糟糠、负初心,便是无情无义之徒,纵然身居高位,亦难立于世。儿臣此生,唯愿娶郑颖为妻,别无他求。”
一番话语,坦荡赤诚,情深义重,全然是重诺重情、不贪权势的君子模样。
白衍静静听着,望着眼前神色坚定、眼眸澄澈的幼子,心底的猜忌与试探悄然散去大半,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欣慰与动容。
他本以为流落民间的幼子,或许会沾染市井功利,或许会暗藏对皇权的觊觎,可此刻看来,白弘心性纯粹、重情重义,知感恩、守承诺,无半分贪权慕势的浮躁野心。
可欣慰之余,帝王的考量与权衡依旧不曾停歇。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皇家子嗣的规制与威严,缓缓开口:“弘儿,你如今已然归宗,位列皇子,身份尊贵非凡,乃是元后嫡子,血脉正统,尊贵无双。郑州郑氏不过一方士族门阀,虽在地方颇有声望,终究是民间门第,无朝堂勋贵根基,家世浅薄,配你如今的皇子身份,委实门户不匹,略有委屈。”
说到此处,白衍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追忆与无奈,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旧诺:“况且,你三岁尚未走失之时,你母后尚在人世,念及你终身归宿,早已为你定下一门婚约。对方乃是勋贵世家,江王府嫡女,家世显赫、门当户对,与你正统嫡子的身份相得益彰,乃是最优婚配。此事乃是你母后生前心意,朕多年未曾提及,便是待你归宗之后,再与你言说。”
这番话,既是规制劝说,亦是隐晦敲打。
皇家皇子联姻,从来无关情爱,皆是朝堂制衡、权势博弈的工具,门第匹配、勋贵扶持,远比儿女情长重要万分。
可话音刚落,白弘神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浮出几分恳切的焦灼,当即躬身叩首,语气坚定无比,断然推辞:“父皇恕罪,儿臣万万不能从命!”
他抬眸,目光坦荡,无半分畏惧退让,字字铿锵:“儿臣知晓母后与父皇皆是为儿臣周全,感念父母心意。可儿臣与郑颖情谊根深,年少相守,初心不负,早已认定彼此。昔日落魄无依之时,她不离不弃伴我左右,我岂能在登高望远、身份迥异之时,背弃诺言、另娶他人?”
“大丈夫立身于世,最忌薄情寡义、出尔反尔。儿臣若违昔日婚约,弃青梅竹马的挚爱,攀附勋贵门第,不仅愧对初心、愧对郑颖十三年相伴之恩,更会沦为世人笑柄,失皇子德行,失天下人心。此生,儿臣非郑颖不娶,还望父皇成全!”
他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守情守义,不见半分对勋贵权势的觊觎,唯有赤诚初心。
白衍久久凝视着他,看着幼子眼底纯粹的执念,看着他不恋荣华、唯重情义的本心,心底最后一丝试探的疑虑彻底消散。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覆满释然与温和,缓缓颔首:“罢了。”
“君子重诺,情深不负,是为德行。你既有此赤诚初心,信守年少婚约,不负情深、不负本心,便是有德有度。朕成全你。”
帝王松口,一语定音。
“朕应允你,择日便下旨遣使臣奔赴郑州,向郑府下聘,为你二人敲定婚约,成全你这桩白首姻缘。”
听闻圣谕,白弘心头微松,当即躬身跪拜,神色真挚感激:“儿臣谢父皇成全!”
看着眼前谦卑恭谨、别无他求的幼子,白衍心底愈发柔软,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宠溺与包容:“朕知晓你心性纯良、不慕荣华。储位权势、富贵天下,你分毫未求,只守一心情爱,实属难得。除却婚事,你若还有任何所求,府邸、侍从、俸禄、差事,尽管一并道出,父皇尽数为你办妥,无需拘谨避讳。”
他依旧想再多补偿几分,弥补多年亏欠。
白弘微微摇头,身姿恭谨,神色坦荡:“回父皇,儿臣当真别无他求。能归宗认祖、侍奉父皇身侧,能得父皇成全、迎娶挚爱,已是儿臣此生最大圆满,再无半分缺憾。”
说罢,他话锋微转,眼底适时浮出真切的担忧与悲戚,轻声问询:“父皇,儿臣归宫多日,一直潜心自省、恪守本分,未曾多问朝局琐事。只是近日听闻,大哥太子殿下抱恙卧床,病情反复,不知大哥如今身子如何?可否稍有好转?”
提及太子病情,方才尚且温和的朝堂氛围,骤然沉郁下来。
白衍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瞬间覆满浓重的悲凉与疲惫,周身气场低沉萧瑟,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沉痛:“你大哥……怕是熬不住了。”
短短六字,沉重如千钧巨石,轰然落地。
“沉疴缠身,药石罔效,内里根基尽数亏虚,太医署一众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汤药吊着残躯,已然是回天乏术、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