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宫折返,御驾重回长生殿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
晨间洒落的碎金晨光尽数炽盛,透过层层雕花棂窗铺泄而入,落满整座肃穆朝堂,可殿内的暖意,却半点渗不进帝王寒凉的心底。
方才东宫寝殿里,太子白澈羸弱垂危的模样、字字恳切的诤言、心系江山手足的通透格局,仍一遍遍在白衍脑海中盘旋往复,压得他胸口沉郁滞闷,久久无法舒展。
龙椅高阔冰冷,他缓步落座,指尖抚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往日熟稔的朝政文书,此刻看来只觉满目荒芜。
殿内依旧是肃穆寂静的格局,内侍宫人垂立两侧,屏息凝神,无人敢惊扰帝王沉思,可周遭极致的静谧,反倒将他心底的悲戚与纠结无限放大。
他执掌大周十余载,杀伐果断,运筹万里,从未有一日如此刻般两难煎熬。
一边是倾尽半生心血栽培、贤德通透、堪为明君的嫡长子,缠绵病榻、命途将尽,临终唯一遗愿,便是为失散多年的幼弟铺路,力荐白弘入主东宫、承继大统;一边是朝野赞誉、根基稳固、仁德宽厚的荆王白海川,多年兢兢业业,打理庶务从无纰漏,是百官心中、亦是他原本心中最稳妥的储君备。
更缠绕心头的,是对发妻明德皇后半生的亏欠,是骨肉离散十三载的愧疚,是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接连离析的无力惶然。
白澈的话,字字戳中治国根本。深宫养尊的皇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终究不识民间疾苦,难懂万民所愿;而流落市井十三载的白弘,踏遍红尘烟火,阅尽苍生百态,那份扎根俗世的仁心与通透,确实是深宫皇子毕生难及。
可白弘归宗时日尚短,无朝堂根基,无百官扶持,无半分势力傍身,骤然立为储君,必会引发朝野动荡、诸王猜忌,后患无穷。
万般心绪纠葛缠绕,在胸腔中翻涌成一片沉郁阴霾,压得白衍眉心紧蹙,眼底覆满倦色。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沉出声,打破殿内死寂:“传朕旨意,召江王白弘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总管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疾走出殿,奔赴江王府传召圣命。
白衍独坐龙椅之上,闭目凝神,心底早已筹谋妥当。
他知晓白澈心意,亦动了考量白弘的心思,可储位乃国之根本,万万不可轻率决断。
十三载疏离,这失而复得的幼子,性情、心性、格局、野心,他全然未曾摸清。
今日一番召见,看似嘘寒问暖、弥补亏欠,实则是他精心设下的一场试探。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历经民间颠沛、被长子倾力举荐的嫡子,究竟是纯良通透、只求安稳的赤诚之人,还是藏锋敛锐、暗藏野心、伺机夺权的城府之辈。
大明殿再度陷入寂静,鎏金日光静静流淌,衬得高高在上的帝王身影,孤寂又深沉,藏尽帝王家的权衡算计与身不由己。
不过半刻时辰,宫外传来细碎规整的脚步声。
白弘一身合体的皇子锦袍,身姿清挺,步履从容,缓步踏入大明殿。
历经科举高中、认祖归宗,褪去了市井布衣的质朴,添了皇家子嗣的端雅,却未染深宫子弟的骄矜浮躁。
眉目清俊温润,神色恭谨有度,进退皆是恰到好处的礼法,不见半分局促,亦无半分张扬。
他行至殿中正中,稳稳屈膝跪拜,身姿端正,声线清朗恭敬:“儿臣白弘,参见父皇”
沉稳有度的礼数,恭谨谦逊的姿态,落入白衍眼中,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几分。
白衍抬眸,静静打量着下方跪拜的幼子。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幼时懵懂,十三年风雨磋磨,让他比寻常深宫皇子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眉眼间干净澄澈,却又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坚韧。
看着这张与明德皇后极为相似的面容,看着这失而复得的骨肉,白衍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怜惜,瞬间汹涌而上。
这些年,他坐拥万里江山,尽享九五之尊的荣华,可他的幼子,却流落乡野,颠沛流离,食粗粮、居陋巷,受尽人间疾苦,无人庇护、无人照拂。
是他这个父皇无能,护不住稚子,让至亲骨肉,承受了十三年本不该有的磨难。
“平身。”
白衍收回眼底复杂心绪,声音褪去了往日朝堂的威严凌厉,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低沉。
白弘依言缓缓起身,垂首立在原地,姿态恭谨,静待圣谕。
殿内静谧无声,君臣父子相对而立,日光静静洒落,勾勒出两人疏离又羁绊的身影。
白衍望着他清瘦挺拔的模样,缓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刻意流露的疼惜与亏欠:“弘儿,你归宫已有数日,初入皇家深宫,自幼长于民间,骤然身处宫闱禁地,规制森严、礼法繁琐,与市井天地截然不同。这几日住着,可还习惯?可有诸多不适之处?”
话音温和柔软,全然没有帝王的威压,只剩寻常老父对归子的关切。
白弘微微垂眸,神色坦然,恭敬作答:“回父皇,深宫规制森严,儿臣初来乍到,起初确有生疏之感。但宫中侍从尽心照料,诸位宗亲亦多有照拂,几日下来已然适应,并无半分不适。承蒙父皇垂怜,得以归宗认祖,重归皇家血脉,已是儿臣毕生之幸,不敢有半分挑剔怨言。”
他言辞谦逊得体,不卑不亢,既道出初入深宫的生疏,又尽显通透懂事,全然没有寻常少年骤登高位的浮躁骄纵。
白衍闻言,心底怜惜更甚,望着他眼底毫无矫饰的澄澈,语气愈发柔和,带着浓浓的亏欠之意:“是父皇对不住你。”
短短五字,沉重万分。
执掌天下,护万民安宁,却独独亏欠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自你三岁遭劫,流落民间一十三载,父皇日夜牵挂,寝食难安。这么多年,让你远离至亲、颠沛流离,受尽市井苦寒,从未享过半分皇子荣光、半分父爱呵护,是父皇疏忽,是父皇亏欠。”
白衍缓缓开口,字字皆是肺腑,眼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如今你归来认祖,重归朕身侧,过往十三年的委屈苦楚,朕皆知晓。你心中若有郁结、有不甘、有想要的,尽管直言相告。权势、府邸、珍宝、俸禄,但凡你所求,无论何物,父皇尽数应允,尽数补偿于你,弥补这十三年的亏欠。”
他刻意放低姿态,主动许以重利,抛出无尽荣宠,只为试探眼前幼子的本心与欲望。
他要看看,受尽贫苦、失位十三载的白弘,在骤然拥有滔天富贵、无上皇权依仗时,所求究竟为何。是贪慕权位、觊觎储君,还是心性纯粹、别无所求。
这是帝王的弥补,更是帝王最深的试探。
殿内沉寂片刻,落针可闻。
白弘静静垂立,听闻父皇许出的无尽承诺,脸上无半分狂喜贪慕,亦无半分躁动急切。
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帝王,眼底澄澈坦荡,不见丝毫欲望,唯有一片赤诚恳切。稍作沉吟,他郑重屈膝,再度躬身行礼,声音笃定而温柔,字字清晰,响彻殿中:“儿臣谢父皇厚爱。过往苦难,皆是宿命际遇,儿臣从未心存怨怼,亦不敢奢求父皇万般补偿。”
白衍微怔,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那你可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他本以为,历经贫苦的孩子,必会渴求荣华权势,可眼前幼子,全然不似他所想。
白弘抬眸,目光坦荡,语气恳切坚定,无半分迟疑:“儿臣此生别无他求,唯愿父皇成全一事,恳请父皇恩准,允儿臣求娶郑州郑府嫡女,郑颖。”
一语落地,轻柔却笃定,瞬间打破殿内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