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滚,大雨彻夜不息,漫天风雨笼罩御京城。
刘弘躺在床上,一整夜心神纷乱,直至天际泛起淡淡鱼肚白,才浅浅阖眼小憩片刻。
时序流转,转瞬便是三日。万众瞩目的殿试,如期拉开帷幕。
天色尚蒙晨曦,皇城景阳钟次第鸣响,厚重钟声穿透层层宫墙。
刘弘换上一身整洁素色襕衫,随同两百余名自各地奔赴而来的贡士,依照礼部官吏指引,沿着御道缓步入宫。
朱红宫墙绵延无尽,琉璃瓦沾着隔夜雨水,泛着温润微光,檐角瑞兽默然矗立,处处透着皇权独有的肃穆威严。
一路穿行重重宫门,最终,恢弘壮阔的大明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殿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沉凝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数十根盘龙巨柱拔地而起,雕绘金龙栩栩如生;光润金砖铺就大殿地面,倒映着高悬的宫灯;殿顶藻井绘日月山河,丹陛最高处,紫檀鎏金龙椅静静安放。
无形的威压充盈整座大殿,大多数贡士见状不由得敛息屏息,心头忐忑不安。
刘弘跟随人流踏入殿内,抬眼望向殿中盛景,胸腔之中骤然掀起汹涌澎湃的激荡。
一股炽热的情绪翻涌不息,令他心神震颤。他暗自惊疑,说不清这份沸腾的悸动从何而来。
并非士子面君的紧张惶恐,更像是深埋血脉深处的本能共鸣,仿佛千百年前,他本就属于这片巍峨宫阙。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收敛杂念,遵照礼官指引,走到属于自己的考案之前静静落座。
龙椅一侧侍立内侍一众,本次殿试总负责人乃是御史中丞,大殿之内另有十名资历深厚的朝臣充任监考官,分列两廊,沿着一排排考案来回巡场,目光审慎,监察所有贡士答卷,杜绝舞弊之事。
策题下发,殿内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御史中丞缓步游走,仔细观察每一名学子的神态。
不多时,他行至刘弘案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年清俊的侧脸。
仅仅短暂一瞥,御史中丞脚步骤然一顿,心底升起强烈的违和感。
眼前这名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逸,风骨卓然,明明是初次相见,却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之感。
他在脑海之中反复搜寻半生记忆,穷尽思绪,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此人。
他微微蹙眉,暗自记下这张面容,可殿试正值紧要关头,不容长久驻足思索,只能暂且压下满心疑惑,继续向前巡查。
整整一日光阴缓缓流逝,夕阳斜斜坠入宫墙西侧,暮色漫过殿檐,殿试正式宣告结束。贡士依次停笔收卷,有序退出大明殿。
踏出厚重殿门,微凉晚风扑面而来,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刘弘神色带着几分释然轻松。
“弘弟!”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一旁传来,韩仕仁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考完试的舒展笑意。
“煎熬数日总算落幕,紧绷许久,不如随我前往城中酒楼小酌一番,暂且放下书卷,舒展心绪。”
刘弘微微迟疑,寻访旧府、探寻身世谜团的念头依旧盘踞心头。
他无心宴饮游乐,只能对着好友轻轻摇头,委婉推辞:“多谢仁兄好意,我尚有私事待办,今日便不能陪同了。改日闲暇,你我再寻一处茶肆相聚畅谈。”
韩仕仁见状并未勉强,二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踏上归途。
殿试落幕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弘便起身离开学子宿馆,动身前往京城城西。
前些日子他走遍城东、城南、城北街巷,四处打探,一无所获,今日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城西一带。
长街纵横交错,宅院鳞次栉比,商贾、世家宅邸错落分布。
他沿着街巷逐一寻访,仔细比对记忆之中殿宇连绵、规制恢宏的刘氏旧府,逢本地老者、坊中吏役便轻声打探。
一路上,听闻他寻访刘氏府邸,路人皆是摇头,表示从未听过城西有这般规模的世家宅院。
直至落日西垂,漫天晚霞染红长街,刘弘双脚酸胀发麻,依旧没有寻到半点与刘氏府邸相关的踪迹。
暮色漫上城头,刘弘独自立于城西僻静巷口,晚风卷起尘土,拂动他的衣衫。
心底疑云愈发浓重,层层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道幼时那些清晰破碎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假的幻象?
可他又难以相信,世间何人能够凭空篡改一个人的幼年记忆。
倘若不曾在此居住,缘何踏入御京城之后,一砖一瓦、一亭一榭,总能让他生出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无数矛盾盘旋在脑海,思绪纷乱如麻,却寻不到半分头绪。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长生殿内烛火摇曳。
殿宇阔大,陈设华贵,却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御案之上平铺着阅卷官员拟定的最终三甲名册,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姓名清晰罗列。
一众阅卷大臣躬身立在殿中,垂首静候帝王示下,空气安静得能够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白衍端坐御座之上,抬手拿起名册,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目光缓缓扫过纸面。
岁月无情,当年意气风发、平定王氏叛乱的年轻帝王早已不复往昔。
两鬓发丝大半泛白,脸上沟壑纵横,层层褶皱刻满数十年风霜。
明德皇后周薇年仅三十便撒手人寰,那份撕心裂肺的丧妻之痛,多年以来从未消散;江王白弘山道遇袭,被王氏残余死士掳走,自此杳无音信,失踪至今已有九载。
这些年,后宫嫔妃虽又为他诞下数名皇子,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那自幼失踪的幼子。
当年与皇后约定,必将寻回孩儿的誓言,日夜萦绕心头,成为一道难以愈合的心结。
为了压制心底无边的空虚与痛楚,他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朝政,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竭力治理大周江山,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试图用繁杂国事麻痹自己。
可每当夜深人静,偌大宫殿冷清孤寂,思念与悔恨依旧会无声席卷而来,啃噬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