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这个名字是李玄霄随口起的。
两天时间，他在天渊地底三千丈处撕开一道独立空间，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六十倍。外面过一天，里面过两个月。
人族和龙人族各挑了三十七名顶尖科学家送进去，配齐了实验设备、灵材储备和三年份的口粮。
越厉站在空间入口处往里瞅了一眼，缩回脖子：“这地方……怎么说呢，像个没有窗户的办公楼。”
“搞科研的不需要窗户。”李玄霄把最后一批灵石阵盘嵌入空间壁垒，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的是时间。”
星空人族的科技水平碾压天渊至少三个纪元。光靠修士的蛮力打不赢下一场仗——这个道理他在预见未来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修士负责打架，科学家负责造武器。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里面的人出不来？”越晏趴在入口边缘往下看。
“能出来。每隔外界十天开放一次通道，想走的随时走。”李玄霄顿了顿，“不过我赌他们不会走。”
“为什么？”
“你见过哪个科学家嫌时间太多的？”
越晏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
深夜。
三一门，后山小径。
李玄霄背着九寰问道剑，脚步很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白发根部那三寸黑色在夜里看不分明，整个人像一截移动的霜柱。
他没走正门。
正门有值夜的师弟，会问去哪儿，会通报，会惊动一串人。他不想解释，也懒得编理由。从后山翻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师兄。”
李玄霄的脚停在半空。
诸葛煜从一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他身后，稀稀拉拉又冒出七八个人影。
有几个还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明显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李玄霄把脚放下来。
“……你们蹲这儿多久了？”
“两个时辰。”诸葛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昨天也蹲了，前天也蹲了。我猜你迟早要走，就是不确定哪天。”
李玄霄看着这帮人，有点头疼。
他低估了诸葛煜。这小子平时看着温温吞吞，关键时刻比谁都精。
“让开，我赶时间。”
没人动。
诸葛煜往前走了一步：“师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安静。
虫鸣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李玄霄看着面前这些人——有跟了他三年的，有跟了五年的，有从他还是“小老头”时期就在的老面孔。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只有担心。
那种很纯粹的、怕你出事又帮不上忙的担心。
李玄霄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这辈子——两辈子——最怕的不是敌人强，不是局势险，是这种眼神。你可以对着千军万马面不改色，但对着一群真心在乎你的人撒谎，那感觉比挨一剑还难受。
“有。”他说。
诸葛煜没追问瞒了什么。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李玄霄的声音不高，夜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不是信不过，是说了你们也帮不上，反而跟着担惊受怕。”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诸葛煜。
“这上面写了一些东西。等我走后再看。”
诸葛煜接过纸，没有当场打开。
“看完烧掉。”李玄霄补了一句。
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是个年纪小的师弟，才十五六岁，入门不到一年，大概是被师兄们拉来凑数的。
李玄霄看了那孩子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堂堂一个踏入执太虚的人，被一群连道君门槛都没摸到的师弟师妹堵在后山小路上，走也走不了，凶也凶不起来。
“行吧。”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路边的石栏上，双手抱胸，“既然都来了，我多说两句。”
众人竖起耳朵。
“你们知道仙域吗？”
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茫然。诸葛煜的眉头动了动——他大概从某些古籍残卷里见过这两个字。
“仙域。”李玄霄重复了一遍，“真正的仙人待的地方。不是我们修炼界嘴里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是实打实存在的一个地方。门从里面锁着，外面的人进不去。”
他顿了顿。
“但我能进去。”
这话说出来，夜风都安静了一瞬。
“等我把外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星空人族、太阳里的钉子、还有几个欠收拾的势力——我会回来。”
李玄霄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然后带你们一起进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诸葛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举教成仙？”
“举教成仙。”李玄霄点头，“三一门，一个不落。”
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师弟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蹦出一句：“师兄你别骗我们……”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小师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确实没有。这位师兄说话向来算数，说杀人就杀人，说护着就护着，从来没有食言的时候。
诸葛煜把那张纸小心收进怀里，后退一步，让出了路。
“师兄，路上小心。”
其他人也跟着让开。没有人再拦。
李玄霄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喊的，可能是那个小师弟，也可能是所有人一起：
“一定要回来啊！”
李玄霄没回头。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出门买个东西顺手跟家里人打招呼。
但他的步子确实快了。
月光下，白发渐远，身影融入山道尽头的黑暗里。
诸葛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纸。纸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折痕的棱角。
他没有打开。
师兄说了，走后再看。
那就等。
——
三一门后山的老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月亮往西偏了三寸。
诸葛煜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还杵在原地的师弟师妹们说：“都回去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可是师兄他——”
“他说了会回来。”诸葛煜的声音很稳，“他说的话，什么时候没算数过？”
众人散去。
脚步声渐远后，诸葛煜一个人站在月光里，把那盏始终没点亮的灯笼挂回了树杈上。
他其实准备了很多话想说。
什么“外面危险注意安全”，什么“有困难传讯回来”，什么“别逞强”。
但最后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能让李玄霄亲口承诺“一定回来”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而对于那种级别的事，他说什么都是废话。
不如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