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罪池的水呈现出一种近乎粘稠的乳白色。
姜漠盘膝坐在池心,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
那些缠绕在指尖、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暗红色丝线,在触碰到泉水的刹那,化作一缕缕黑烟。
黑烟升腾至半空,被池边的阵法吸纳,消弭于无形。
这种业力剥离的感觉并不好受,姜漠的脊背肌肉微微抽动,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每一道杀孽的消散,都伴随着神魂深处传来的轻微拉扯感。
弦华站在池边,枯槁的手指捻动着一串念珠。
他的视线落在池面泛起的涟漪上,声音低沉。
“业力虽清,因果难断。”
“你这一路走来,杀伐太重,这洗罪池水也只能洗去你表面的戾气。”
“往后行事,若非必要,当存一分慈悲。”
姜漠睁开眼,瞳孔中的血色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静。
他撑着池底站起身,水珠顺着匀称的肌肉线条滑落。
“慈悲是留给死人的,活着的人,只需要明白什么是畏惧。”
姜漠接过岸边备好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
越旻此时走上前,双手平托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是重剑无量钧。
剑身经过修复,原本的裂纹被一种暗金色的金属填充,透出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姜漠伸手握住剑柄,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
他随手挥动了一下,空气中响起沉闷的破空声。
“轻了。”
姜漠眉头微皱,吐出两个字。
越旻面露苦笑。
“不是剑轻了,是你的修为提升得太快。”
“无量钧虽然是名器,但材质上限在那,承载不了你现在的太一真炁。”
姜漠松开手,任由长剑悬浮在身侧。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微发力,这柄剑的内部结构就会因为承受不住真炁的冲刷而崩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现在的他,确实缺一件能支撑他全力爆发的兵刃。
弦华看出了姜漠的窘迫,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
“宗门宝库里倒是积攒了不少老家伙留下的宝贝。”
“你若有兴趣,随我去挑一件。”
姜漠挑了挑眉,视线转向弦华。
“飞仙教的宝库,外人也能进?”
弦华发出一声轻笑,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你现在可不是外人,你是飞仙教的恩人。”
“况且,我也没说让你白拿。”
姜漠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七枚玉简,排成一列悬浮在空中。
“这是我整理出的七本秘法,涵盖了遁术、神魂防御以及三种杀伐大术。”
“换一件兵器,想必飞仙教不亏。”
弦华的目光在玉简上扫过,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其中散发的道韵却做不了假。
他衣袖一甩,将玉简收入袖中。
“成交。”
三人穿过曲折的石廊,来到了一处被重重禁制包裹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上雕刻着飞仙升天的图腾,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暗淡的光华。
弦华伸出手,掌心贴在大门中心的凹槽处。
随着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尘封已久的气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
那是一种陈年腐朽与金属冷冽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后方深邃的空间。
姜漠迈步踏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被大厅中央的十五个石台吸引。
石台上,十五道虚影静静伫立。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负手而立,有的横刀立马,有的闭目沉思。
虽然只是虚影,但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空气变得粘稠。
那是历代飞仙教先贤留下的信仰身。
姜漠的感知如同潮水般蔓延过去,试图探查这些身影的虚实。
当他的感知触碰到最前方的一尊老者虚影时,一股厚重如山的意念瞬间反弹回来。
姜漠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的石砖裂开了几道缝隙。
“好强的底蕴。”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弦华走到石台旁,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这些信仰身,受了飞仙教数千年的香火供奉。”
“每一尊,都拥有全盛时期七成的战力。”
“若真到了灭宗之祸时,他们便是飞仙教最后的底牌。”
姜漠收回视线,他知道这些东西虽好,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带走的。
弦华带着他绕过石台,走向宝库深处的法器区。
这里的架子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兵刃,每一件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有长达三丈的斩马刀,也有细如牛毛的飞针。
弦华在一处石架前停下脚步,指着最上方的一个长条木盒。
木盒呈暗紫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龙鳞纹路。
还没打开盒子,姜漠就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件东西,或许合你的胃口。”
弦华伸手拂过木盒,盖子缓缓滑开。
一柄长枪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
枪身呈现暗红色,像是刚从岩浆中捞出来的一般,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
枪尖呈螺旋状,尖端处有一点金芒明灭不定。
“此枪名为‘龙炎霸血’。”
“枪身是用天外陨铁掺杂了真龙精血锻造而成,内含一缕不灭炎罡。”
“它最强的地方在于,能将使用者的气血之力转化为极具穿透力的炎劲。”
姜漠走上前,手指尚未触及枪身,皮肤便传来了灼烧的刺痛感。
他能听到枪身内部传来的低沉轰鸣,像是有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试试看。”
弦华退后一步,让开了空间。
姜漠深吸一口气,五指猛地收拢,握住了枪身正中。
刹那间,一股暴戾、炽热、疯狂的意识顺着手掌冲入他的脑海。
那是残留在精血中的龙之怨念。
姜漠冷哼一声,太一真炁透体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股怨念生生按了回去。
龙炎霸血枪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赤红色的光芒在宝库中绽放,将周围的墙壁映照得一片通红。
姜漠单手横握长枪,枪尖斜指地面。
他能感觉到,这柄枪在渴望鲜血。
那种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意,与他体内的太一混洞真经产生了共鸣。
“好枪。”
姜漠吐出两个字,手臂发力,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热浪席卷开来,吹得弦华的衣袍猎猎作响。
越旻站在远处,看着握枪的姜漠,只觉得对方的气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狂暴。
如果说握着无量钧的姜漠是一座沉稳的山。
那么握着龙炎霸血枪的姜漠,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它还没认主。”
弦华在一旁提醒道。
“这种级数的法器,都有自己的傲气,若不能降服它的器灵,它就是一根烧红的铁棍。”
姜漠低头看着手中的长枪,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双眼中,太一符文流转,一股浩瀚如星空的威压降临在枪身上。
“降服?”
“它只需要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
姜漠猛地握紧枪身,体内的太一真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枪体。
龙炎霸血枪发出的龙吟声逐渐从愤怒变成了惊恐,最后变成了顺从的低鸣。
枪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收敛进去,变得内敛而深沉。
弦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姜漠至少要花费数天时间来磨合,没想到对方竟然用这种最蛮横的方式,瞬间完成了认主。
“后生可畏。”
弦华轻声叹息。
姜漠抚摸着枪身,感受着那股血脉相连的触感。
“还有别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宝库更深处。
“这一柄枪,恐怕还填不满我的胃口。”
弦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小子的贪心,倒是一点不遮掩。”
他转过身,走向法器区的另一侧,那里摆放着几件气息更加隐晦的东西。
“既然你拿出了那七本秘法,老夫便再让你看一件飞仙教压箱底的东西。”
“那是当年祖师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带出来的残片。”
姜漠跟在弦华身后,心跳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能被弦华称为“压箱底”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三人来到一处被透明琉璃罩包裹的展台前。
琉璃罩内,静静地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文字,那些文字不属于现有的任何一种语言。
姜漠凝视着碎片,只觉得神魂一阵恍惚。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破碎的星空,以及一尊横跨万古的巨大身影。
“这是……”
姜漠的声音有些沙哑。
弦华的面色变得凝重无比。
“我们叫它‘天门残片’。”
“传说中,它是通往更高维度世界的钥匙碎片。”
“虽然只有一小块,但它蕴含的空间法则,足以让任何阵法大师疯狂。”
姜漠伸出手,想要触碰琉璃罩,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他能感觉到,这块碎片内部蕴含的力量,比龙炎霸血枪要强出百倍。
“这东西,也能换?”
姜漠转头看向弦华。
弦华摇了摇头。
“换不了,至少现在的你,换不起。”
“让你看它,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广阔。”
“地底人族、星空人族,甚至那所谓的真妖王廷,在这块碎片背后的秘密面前,都不值一提。”
姜漠收回手,眼中的贪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知道弦华的意思。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激励他。
“我记住了。”
姜漠拎起龙炎霸血枪,转身朝宝库大门走去。
“这柄枪,足够我杀穿明天的战场了。”
他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透出一种孤傲。
弦华看着姜漠离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越旻,你觉得他能走到哪一步?”
越旻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看不透他。”
“但他身上那种打破一切规则的劲头,让我想起了祖师手札里记载的那个人。”
弦华的瞳孔缩了缩。
“你是说……那位开创了逆生三重的疯子?”
越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门缓缓合拢。
宝库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而外面的世界,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北疆的狼嚎,南海的浪涛,以及那大日秘境中蠢蠢欲动的金瞳。
所有的矛盾,都指向了即将到来的黎明。
姜漠走出宝库,迎面吹来的冷风带走了他身上的燥热。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震动。
“明天……”
他呢喃着,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
在那里,第一缕微光正试图撕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