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对于一个组织来说，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从青木城那条老街上不起眼的草药堂出发，蓬莱堂的触角在这五年里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外延伸。
先是桃源星的各个主要城市，然后是邻近的黄竹星，接着是更远处的几个矿业和农业星球。
到第五年年底的时候，与蓬莱堂存在合作关系的外层商家已经遍布桃源星及周边的三个星球，总数超过了六十家。
这些商家大多是养生会所、药膳馆、中医诊所、疗养中心等健康服务性质的门店。
它们表面上与蓬莱草药堂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各自的营业执照上写着完全不同的法人和注册地址。
但在它们后厨的某个角落里，都存放着每个月定期从桃源星发出的小型恒温包裹，里面装着经过稀释和调制的丹溜产品。
在中层，蓬莱堂的核心成员已经从最初的七八个人扩展到了近三百人。
苏科在这五年里发挥了超出预期的价值，他不仅介绍了一大批可靠的成员，还帮忙搭建了一套松散的层级结构。
部分核心成员随着蓬莱堂业务的扩张，开始承担起“区域联络人”的角色，各自负责所在星球上的商家管理，同时也在各自的社交圈中物色和考察潜在的新成员。
他们的眼光大多不错，五年来没有出过大的篓子，也是通过他们的努力，蓬莱堂的成员基数在过去五年里持续增长，到第五年年底时已经突破了三千人。
当然，这三千多人并不都是核心成员，甚至大多数都不能算是知道内情的人。
他们更多是在消费和使用丹溜产品的过程中，隐约意识到这家草药堂背后的东西不简单，然后被区域联络人逐步引导，最终成为了这个松散网络的一部分。
在内层，药轻田仍然独自掌控着丹溜的核心制作工艺和命途能力的秘密。
但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他不再可能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
他开始培养两个他最信任的助手，将部分工作逐步移交给他们。
第一位助手是一位民俗学者，名叫贺岚，今年多少岁呢，不太清楚，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贺岚原本是帝都大学民俗学研究所的副研究员，专门研究东联早期太空移民时期的民间信仰演变。
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接触到了蓬莱堂的产品，然后凭借自己的专业嗅觉，察觉到了其中非比寻常的元素。
他没有声张，而是用了半年的时间做了一番非常隐秘的独立调查，最终通过苏科的关系找到了药轻田。
他加入后的任务只有一个，负责蓬莱堂的理论建设。
他的日常工作包括梳理各类祭祀仪式的历史演变，考据那尊被命名为救苦救难天尊的雕像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可能原型，为药轻田那条被他命名为“生命”的命途构建一套可以对外讲述的叙事体系。
第二位助手是一位退休的老医生，叫董济生，一百五十三岁，在东联医疗系统工作了近六十年，退休前是桃源星中心医院的内科主任。
他是在一次由苏科组织的私人聚会上第一次接触丹溜的。
当时他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怀疑态度审视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然后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在自己退休后的小型私人诊所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
他用丹溜浸泡液和自己的药方做对比，用自己多年来的数十位老病号作为观察样本，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的世界观剧烈震荡的结论。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以一名医生的本能作出了决定，然后加入了蓬莱堂。
从此，他负责丹溜医学效果的跟踪记录和安全性监测。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一个松散却有效的网络，一条通往某种他们还不完全理解但效果确实存在的力量，但问题也在成长。
蓬莱堂的扩张基于人传人的模式，这意味着随着中层网络不断向外延伸，任何一个区域联络人都无法真正了解他所推荐的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些人加入是因为认同药轻田的理念，打破公司的技术垄断，为东联争取更多自主权。
有些人加入是因为看到了丹溜在自己或亲人身上产生的效果。
他们想要的是这种药，而不是组织背后的哲学。这些人在药轻田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他们遵守规则不惹麻烦，每个人有自己的动机并不是问题。
但还有第三种人，开始的数量不多，但正在随时间而慢慢增多。
他们是因为那尊救苦救难天尊的雕像而加入的。
这种人最初看上去和第二种人没有太大区别，他们也是因为丹溜的效果才找过来的，也是被区域联络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才引入内层的。
但在接触的过程中，他们对那尊摆在蓬莱草药堂暗室和部分核心成员家中的雕像，表现出了一种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关注。
他们会在拜祭后久久凝视那尊雕像的面容，会在谈话中反复提及天尊的恩赐，会在阐述自身患病经历时把获得天尊的垂怜作为核心叙事。
贺岚在内部的理论建设会议上提醒过药轻田这个问题，他认为需要密切关注那些自我宗教化倾向明显的成员。
药轻田当时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做过多限制。
他觉得只要不惹出乱子，每个人的精神寄托方式都是他们的自由，但他的这个态度也成了被有心人利用的机会。
其中一个代表性的小团体，其核心人物是一个名叫钟岳的人。
他今年一百零二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癯，说话语速缓慢，带着一种沉稳感。
在加入蓬莱堂之前，他在桃源星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文化传媒公司，主要业务是为一些本地企业制作宣传片和广告内容。
在业内他有些名气，但日子也就是过得还算滋润的程度，谈不上大富大贵。
三年前，他由于极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突发严重的心血管疾病。
冠状动脉主支堵塞，心肌大面积缺血。
虽然医院做了紧急治疗保住了他的生命，但他的心脏功能还是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余生都将与乏力和随时可能复发的风险为伴。
对于一个以前习惯高强度工作和享受生活的人来说，这种状态下的生活对他而言，不用多说都可以想象到会有多痛苦。
在他最消沉的那段日子里，一位朋友向他推荐了蓬莱草药堂，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了。
当时接待他的区域联络人给他推荐了蓬莱堂最基础的产品，一种以丹溜浸泡液为基础的药浴包，让他回去泡泡试试。
钟岳回去后照做了，然后他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连续一周的用药浴后，他的胸闷症状明显减轻了，体力也开始恢复。
到了第二周，他已经可以下楼在小区里慢慢散步。
一个月后，他的心脏功能复查结果显示，射血分数从入院时的百分之三十五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
负责复查的心内科医生看着前后对比的影像资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从医学的角度，他原本受到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反复确认了两组影像的编号无误后才不得不承认，钟岳的心脏功能确实出现了显着改善，而且改善的幅度超出了目前所有已知治疗手段能够达到的上限。
但钟岳关注的显然不是什么医学数据。
在他第一次使用丹溜药浴包的那个晚上，他闭着眼睛坐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胸口。
就在那种全身放松意识半清醒半模糊的状态下，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无限温暖无限包容的光，在不远处静静地存在着。
那团光没有主动与他交流，但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让钟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只有几秒钟就消散了，但钟岳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到客厅里那尊小型的救苦救难天尊雕像前。
钟岳在那尊雕像前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以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虔诚叩拜了下去。
从那天起，他对蓬莱堂的理解完全变了。
对他来说，丹溜不再是药轻田口中的植物精华萃取技术的产物，也不再是一个用于打破公司技术垄断的商业工具。
丹溜是恩赐，是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通过药轻田之手赐予世人的甘露。
而蓬莱堂，是这个恩赐在人间的管道。
他成了整个蓬莱堂组织中最虔诚的成员之一，而且他不是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