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搂住他脖子,脚踝悬空着不敢使劲。谢淮把她放在床上,扯了被子盖住她,自己坐在床沿上没动。
“你睡。”他说,“我守着。”
夏音禾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后背挺直,眼睛盯着门板。雨声越来越小,炭盆里的火彻底灭了。夏音禾伸手拽了拽他袖子。
“你也躺会儿。”
谢淮摇头。
夏音禾没再劝。她侧过身面朝里,把被子裹紧。脚踝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咬着牙忍住。身后传来谢淮的呼吸声,又轻又稳。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感觉到谢淮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垂在枕边的发梢。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过了几息又伸过来,这次指尖停在她发尾上,轻轻捻了捻。
夏音禾没动。她闭着眼,感觉到谢淮的手指从她发梢移到她后颈,在衣领上方停住了。他指腹贴着她后颈那块皮肤,温热的,停了好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边。夏音禾听见他把斧子从门后拿起来,又听见门栓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她撑起身子看,谢淮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雨停了。院子里传来拖拽的声音,沙沙的,闷闷的。夏音禾坐在床上听着,听见重物被拖过湿泥地的响动,听见排水洞的石板被挪开的摩擦声。过了很久,谢淮重新推门进来,身上沾着泥水和铁锈味。
他关上门栓好,把斧子放回门后。他走回床边时夏音禾已经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均匀。谢淮在床沿坐下,低头看她。
“我知道你没睡。”他忽然开口。
夏音禾睁开眼。
谢淮看着她,脸上那道浅血痕还没擦干净。他伸手把被子往她下巴底下掖了掖,指尖蹭过她下颌。
“处理干净了。”他说,“没人会知道。”
夏音禾点头。她伸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谢淮手指僵了一下,慢慢弯起来包住她的手。
“谢淮。”
“嗯。”
“你方才说灭满门。”夏音禾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谢淮没接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谢淮抬头看她。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带着点冷意。
“她想要我的命,”他说,“我就要她的命。但我不急。”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气。他手里捏着证据,捏着仇人的底牌,可他不急着翻。他要等对方把所有招数都使出来,等对方以为自己快赢了,再一刀砍断所有退路。
“别牵扯太多人。”夏音禾说。
谢淮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把她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油灯彻底灭了,屋里只有窗外雨后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
夏音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淮。”
他回头。
“你方才说谁动我你灭谁满门。”她顿了顿,“这话我记着了。”
谢淮看着她,月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说话,可嘴角慢慢弯起来,比方才那个冷笑深了些。
夏音禾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谢淮的味道,汗味混着药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她闭着眼,感觉到谢淮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沉沉的,又烫又重。
她没有回头。
天快亮时夏音禾被青杏的敲门声叫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蜷进了被子里,脚踝上的伤被人重新包过了,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打了个活扣。谢淮还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本《吴子》,书页翻到一半。
夏音禾坐起来,脚踝一动又疼得皱眉。谢淮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把书合上走过来蹲在床边。
“我让青杏进来。”他说,“你脚不能走。”
“你怎么跟她说?”
“就说你昨夜来看我,路滑崴了脚。”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笑了。谢淮被她笑愣了,蹲在那里不明所以。
“你倒会编。”夏音禾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谢淮没躲,被她弹得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青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夏音禾坐在床上,质子蹲在床边仰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青杏脚步一顿,夏音禾转头看她。
“回宫。”
青杏过来扶她。夏音禾站起来时脚踝疼得钻心,她咬着牙走了两步,谢淮在后面忽然开口。
“我背你。”
夏音禾回头看他。谢淮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了。青杏瞪大了眼。
“不用。”夏音禾说,“青杏扶着就行。”
谢淮没坚持,可他跟着走到门口。夏音禾扶着青杏的手往外走,经过院子时她扫了一眼墙根。排水洞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旁边湿泥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被新翻的土盖住了大半。墙角那堆柴旁边,灰猫蹲着舔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音禾收回目光走出冷院。巷口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淮站在门槛里,扶着门框看她。晨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
“回去吧。”她说。
谢淮没动。他看着她走出巷子,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把门合上。
回到寝宫后夏音禾坐在床上让青杏重新处理了脚踝。伤口不深,可走路得瘸几天。青杏一边包一边念叨:“娘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半夜去看质子,路又黑又滑……”
“行了。”夏音禾打断她,“去熬碗粥。”
青杏去了。夏音禾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她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活扣,是谢淮包的,手法笨拙,可缠得很紧。
她伸手把活扣解开又系上,反复了几次。然后她想起谢淮蹲在床边仰头看她时那个眼神,他嘴上说背她,耳朵先红了。
夏音禾把被子拉高盖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