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县城边缘,日本宪兵队的卡车每日依旧轰鸣着驶过主干道,卷起阵阵黄尘。但在城西一片杂乱分布的俄式老砖房与本地院落混杂的区域里,时间仿佛流淌得缓慢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煤烟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这里便是老崔的“崔记修车铺”。
铺面不大,门口杂乱地堆着些废旧轮胎、铁皮桶和看不出原貌的机械部件。但若细心观察,会发现这些“废品”的摆放位置,以及后院那扇终日紧闭的、加固了铁板的木门,都透着一丝不寻常。
陈生、苏玥和赵刚、白薇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修车铺的后院墙根下。这里的积雪被人踩得瓷实,泛着污浊的灰黑。
“老崔脾气怪,但对咱们自己人,心眼实诚。”陈生低声嘱咐,目光扫过墙头,“赵刚,你刚才说,林婉在那儿?”
赵刚凑过来,压着嗓子,带着点不可思议:“是啊陈队,怪事儿就在这儿。那女记者,叫林婉,说是《北平时报》的,跑这儿来采风?谁信呐!可老崔居然让她待在前院客房,还跟她聊得热火朝天。我瞅着,老崔那点关于汽车引擎的学问,全抖落给她了。”
苏玥眉头微蹙:“一个女记者,对修车感兴趣?还恰好在我们赶到时出现?”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油布包,那里有“冰魄”和日记。
“走,进去再说。”陈生当机立断,带头轻轻翻过低矮的土墙。动作虽因伤势略显滞涩,但落地无声,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后院地窖的入口藏在工具架下的暗门后,赵刚熟门熟路地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陈旧木料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涌出。地窖里空间不小,角落里堆着箱子,中间有张简陋的木板床,白崇礼静静躺在上面,呼吸平稳但依旧昏迷。床边小桌上,放着半碗水和几样简单的医疗用品。
“白小姐一直照顾老爷子,辛苦了。”陈生看了眼病人,对白薇说。他的目光在地窖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几个箱子的位置有了细微变动,一些原本散落的零件被整齐码放,显然是赵刚的手笔。
“陈大哥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白薇轻声应道,目光在陈生和苏玥之间流转,带着欣慰,“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赵刚忍不住又插话:“陈队,苏姐,你们是不知道,刚才那林婉还问我,最近这一带是不是不太平,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我估摸着,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生若有所思,对苏玥道:“看来,这位林小姐不仅是好奇,可能还在主动收集信息。”他转向赵刚,“老崔呢?”
“在前院伙房熬粥呢,估计快好了。他让我等你们来了,就去前屋吃饭。不过……”赵刚挠挠头,有点为难,“他特意交代,别带外人进地窖。我看他对林婉倒是挺放心。”
“老崔有他的原则,地窖是我们最后的庇护所,他谨慎是对的。”陈生表示理解,随即看向苏玥,“我们先上去,见见这位林小姐。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几人从地窖上来,简单整理了仪容。陈生特意将勃朗宁手枪换到右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左手则自然垂下,掩盖可能的颤抖。苏玥也将匕首藏好,只露出外面旗袍的素雅轮廓,若非知晓内情,谁也看不出这个气质清冷的女子,方才还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前屋比想象中整洁,虽然是修车铺,但工具挂得井然有序,油污也被尽力擦拭干净。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拆开的汽车发动机指指点点。他头发花白,面容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正是老崔。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淡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灰色针织披肩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姿窈窕,烫着时兴的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睿智。她正专注地听着老崔讲解,不时点头,提出问题,举止得体,谈吐文雅,与这满是机油味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听到脚步声,老崔和林婉同时回头。
“老崔,打扰了。”陈生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笑容真诚,“多谢收留我的兄弟和朋友。”
老崔站起身,打量了陈生一眼,目光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停留片刻,哼了一声:“回来了?命硬得很嘛。赶紧坐下,看你那胳膊,别死我这儿晦气。”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的目光扫过苏玥和赵刚、白薇,尤其在苏玥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里还有位如此出众的女子。
“这位是?”林婉微笑着上前,目光清澈,率先打破沉默,“听崔师傅提起过陈先生,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我是林婉,从北平来,做些民俗采风的工作。”
陈生与她对视,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陈生。林小姐客气了,这地方荒僻,没什么民俗可采的。”
“哎,陈先生此言差矣。”林婉笑道,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越是这样的边陲之地,民风民俗才越有味道。比如崔师傅这里,将西方传来的汽车机械与咱们本土的修理手艺结合得如此精妙,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呢。”她说话时,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发动机的一个部件,动作自然。
苏玥站在陈生侧后方,静静观察。这个林婉,谈吐不俗,气质高雅,对机械也确有了解,但那种过于完美的从容,以及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与“记者”身份不符的审视感,让苏玥心生警惕。她注意到林婉腕上那块小巧的瑞士雷达表,这在民国时期的女性中极为罕见。
赵刚是个藏不住话的,凑过来憨笑道:“林小姐可厉害啦,懂得可多了,还懂医术呢,刚才还给白薇小姐看了病。”
白薇微微点头,证实了赵刚的话。
陈生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邀请道:“天色已晚,我们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老崔,不介意添几双筷子吧?”
老崔嘟囔着“地方小,挤挤吧”,转身又去伙房忙活。气氛看似缓和,但无形的张力却在几个人之间弥漫。
晚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窝头和老崔自家腌的腊肉。众人围坐在修车铺角落的小桌旁,倒也温馨。席间,林婉成了话题中心,她谈起北平的市井风貌、大学里的趣闻,言语生动,引得赵刚这个大老粗都听得津津有味。白薇偶尔附和几句,显是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好奇。老崔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对时局的愤懑。
陈生吃得不多,主要留意着林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苏玥则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只在林婉谈及某些西方工业技术时,会不着痕迹地提一两个问题,林婉总能对答如流,甚至引用一些专业期刊上的观点。
“林小姐对机械工程也有研究?”陈生状似随意地问。
“略知皮毛而已,家父在交通大学任教,从小耳濡目染罢了。”林婉轻描淡写地解释,转而问陈生,“听崔师傅说,陈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最近道上可不太平,尤其是靠近苏联那边,听说有伙匪徒活动猖獗。”
陈生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慢悠悠地说:“生意人,混口饭吃罢了。至于匪徒,这年头,穿军装的,穿和服的,哪个不比土匪厉害?老百姓难啊。”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时局的感慨,避重就轻。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陈先生说得是。我这次出来,也深感国家贫弱,外敌环伺。真希望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记录下真实的声音。”
她的话慷慨激昂,却让陈生和苏玥更加警惕。这种腔调,不像记者,倒像是有特定政治倾向的人物。
饭后,老崔收拾了碗筷。陈生以伤势需要换药为由,拉着苏玥、赵刚和白薇暂时告退,回到后院地窖入口附近相对私密的地方。
“这女人不简单。”陈生开门见山,“她的问题,看似随口,实则都在试探我们的来历和动向。尤其是对我们是否接触过‘特殊事物’很感兴趣。”
苏玥表示赞同:“她的见识和装备,远超普通记者。那块表,还有她谈论机械时的专业程度……我怀疑她可能有官方背景,甚至是……军统或者中统的人。”她压低了声音。
赵刚瞪大了眼:“军统?那不是抓汉奸的吗?那她是不是来帮咱们的?”
“未必。”陈生摇头,“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冰魄’和‘蓝冰’相关的线索。如果是军统,他们可能只想利用我们获取情报,甚至可能会为了大局牺牲我们。如果是日方的伪装,那就更危险了。”
白薇轻声补充:“林小姐给我父亲检查时,手法很专业,不像是速成培训出来的。但她问了一些关于我父亲过去研究的问题,我按陈大哥之前的嘱咐,都说不清楚。”
陈生拍了拍白薇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他沉思片刻,“现在还不能断定她的立场。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赵刚,你明天找机会再去趟县城,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最近有没有北平来的记者,或者其他可疑人物。另外,观察一下老崔,他和林婉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陈队!”赵刚领命。
“苏玥,你跟我来一下。”陈生说着,带着苏玥走到稍远些的角落。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灼灼。“你的伤药,效果不错。刚才我检查了一下,红肿似乎消了些。”
苏玥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一软,嘴上却说:“别大意,感染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吃饭时,我看你额头就有汗。”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草药,“记得按时敷。还有,这个给你。”她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用油纸包着的西药药片,“这是林婉给白薇的,退烧镇痛的,我看成分应该没问题,你留着应急。”
陈生接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苏玥冰凉的手,两人都是微微一怔。陈生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轻轻握了一下,低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个林婉,我总觉得她对你的关注,似乎比对其他人更多一些。”
苏玥心头一跳,抽回手,却没反驳,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前屋忽然传来老崔提高的嗓门,似乎是在和谁争执。陈生和苏玥对视一眼,迅速朝前屋摸去。
只见老崔正拦在门口,对着一个想要往后院闯的便衣男子呵斥道:“我说了,后院是我的住处,不接待客人!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便衣赔着笑脸,眼神却滴溜溜乱转:“崔师傅,别误会,我就是问问,听说你们这儿住了几个外地来的客人,长官让我来看看,登记一下,没别的意思。”
陈生和苏玥躲在暗处,看得清楚。这便衣虽然穿着普通棉袍,但腰间有明显的凸起,走路姿态也是训练过的。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后院的眼神,带着一种猎人搜寻猎物的意味。
“是宪兵队的人?”苏玥低语,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不像正规宪兵,更像是个狗腿子,特务班的。”陈生判断,眼神冷了下来,“看来,我们的行踪还是引起了注意。郑明远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前屋,老崔还在和那便衣周旋,声音越来越大。林婉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观察神情。
局面,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而那位神秘的林婉,在危机时刻,又会作何反应?她究竟是敌是友,或许很快就会揭晓。陈生握紧了口袋里的枪,知道,一场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