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的春日,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气。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压不住正厅里那声陡然拔高的娇呼,惊得廊下衔着晨露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林瑶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莲纹,眼底却藏着几分看戏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唯有唇上一点胭脂,衬得眉眼愈发清灵。
“姐姐!你怎能如此糊涂!”说话的是二房的林婉,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发髻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此刻步摇因她激动的动作而晃得厉害,连带着脸上的妆容都显得有些浮。她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指节泛白,“那西域商人开的价码虽高,可那批香料是要运往西北军帐的,万一出了差错,咱们侯府的名声往哪放?再者,父亲素来看重军中和局,你这般自作主张,岂不是要惹父亲动怒?”
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瑶身上,有担忧,有观望,也有几分幸灾乐祸。毕竟昨日林瑶才拍板,将侯府名下三处香料行的库存,悉数卖给了那个据说与西域王室沾亲的商人,连带着府里积攒多年的陈年香料,也一并打包处理了。
林瑶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碧螺春,舌尖掠过清冽的茶香,才缓缓抬眼,声音清润如碎玉落盘:“二妹妹这话就错了。西北军帐缺香料缺了三月,前线将士冬日取暖、疗伤都离不了,咱们侯府的香料虽陈,却胜在纯正,比市面上新制的更合军帐用。再者,那商人虽出价高,却提了个条件——要咱们侯府派一人随行,前往西北督运,确保沿途无差。”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随行西北?那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西北边境风沙漫天,不比京城的亭台楼阁,且沿途虽有兵防,却也难免遇到流寇,寻常世家小姐,谁肯去受那份罪?
林婉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随即挤出几分委屈:“姐姐说笑了。随行西北何等凶险,便是男子都要三思而后行,何况是我们女子?父亲定不会应允的,姐姐还是快派人去追回契约吧,免得日后后悔。”
“后悔?”林瑶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我林瑶做事,从不做后悔的事。且不说那商人的契约早已签妥,便是真要追回,侯府的信誉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何况,这随行西北的差事,我早已想妥了人选。”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瑶姐姐,我来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短襦、碧色罗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进来,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却又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正是侯府远房的表妹,苏清浅。
苏清浅是林瑶一手带大的,性子活泼,却极有分寸,更重要的是,她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略懂些武艺,也识得些路途上的规矩。
林婉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拉住苏清浅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清浅妹妹,你怎么来了?西北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快些回去,免得让你爹娘担心。”
苏清浅却轻轻挣开她的手,跑到林瑶身边,仰着小脸看向林瑶:“瑶姐姐,我知道你要派我去西北对不对?我都听你说了!你放心,我一定能完成任务,不会给侯府丢脸的!”
林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就知道你最乖。清浅,你跟着商队去西北,一来,能帮我盯着香料的运输,确保不出差错;二来,西北边境有咱们侯府的一处旧铺子,你去了之后,就帮我打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当地的药材行情。我算过,今年西北的气候,怕是会有瘟疫流行,提前备好药材,日后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苏清浅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明白!瑶姐姐你真厉害,连瘟疫都能算到!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保证三天内就出发!”
看着苏清浅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林婉咬了咬唇,看向林瑶:“姐姐,清浅妹妹年纪还小,你怎能让她去那般危险的地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她爹娘交代?”
“年纪小?”林瑶挑眉,“二妹妹,你比清浅大两岁,可遇事时,可有她这般果敢?再者,我并非让她孤身前往,商队里有二十个精壮的护卫,还有侯府的老管家随行,安全上不会有问题。何况,这也是给清浅一个历练的机会,总比她在京城里整日围着绣绷子强。”
林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想借着随行西北的差事为难林瑶,没想到林瑶竟早有准备,还找了苏清浅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这时,侯爷林正宏从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春风气息。他一眼就看出了厅内的微妙气氛,目光落在林瑶身上,沉声道:“听说你要派清浅去西北?”
林瑶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父亲。女儿这么做,一是为了侯府的香料生意,确保军帐供应,稳固与军方的关系;二是为了清浅的前程,让她多见见世面,日后也能独当一面。何况,女儿早已安排妥当,不会让清浅有任何危险。”
林正宏看着眼前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刚穿越过来,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林瑶,如今竟能将侯府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更有远见。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你安排妥当,便按你的意思办。不过,你要亲自去送清浅一程,确保她一路平安。”
林瑶应道:“女儿遵旨。”
送走了侯爷,厅内的宾客也纷纷起身告辞。林婉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林瑶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林瑶却毫不在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回到自己的院子“听竹轩”,林瑶刚坐下,丫鬟春桃就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晶糕走进来,笑着说:“小姐,二小姐刚才派人来送了信,说她明日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问您要不要一起。”
林瑶拿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想了想,道:“去。怎么不去?正好借此机会,跟二妹妹好好聊聊。”
春桃有些担忧:“小姐,二小姐昨日那般针对您,您何必还去见她?”
林瑶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想跟我作对,我总得给她个机会不是?何况,我要做的事,还需要她帮个小忙。”
第二日一早,林瑶便带着春桃,如约来到了城外的静安寺。寺庙建在半山腰,香火旺盛,晨钟暮鼓,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
林婉早已在山门口等候,今日她穿了件素色的襦裙,脸上施了淡妆,看起来温婉了许多。见林瑶走来,她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挽住林瑶的胳膊:“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瑶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笑道:“二妹妹客气了。咱们先进寺里上香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寺庙,香客络绎不绝。林婉带着林瑶来到后院的一处偏殿,这里香火不如前殿旺盛,却相对安静。
“姐姐,你先上香,我去趟净房。”林婉笑着说,转身离开了偏殿。
林瑶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林婉这是故意支开她,想必是要在这里安排什么小动作。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小和尚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恭敬地说:“林小姐,这是林二小姐让小僧给您送来的茶,说是特意为您求的平安茶。”
林瑶接过茶盏,鼻尖凑近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茶里没有异味,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而这檀香的味道,与前殿焚烧的香有所不同,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她没有喝茶,而是将茶盏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玉兰,正值花期,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美不胜收。
没过多久,林婉回来了,见林瑶站在窗边,脸上露出疑惑:“姐姐,你怎么不喝茶?这平安茶可灵了,特意为你求的。”
林瑶转过身,拿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笑道:“二妹妹有心了。不过,我近日脾胃不和,大夫说不宜喝太浓的茶,这平安茶怕是不合我的口味。”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道:“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林婉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林瑶对西北之行的看法,林瑶都巧妙地绕开了。临走的时候,林婉突然说:“姐姐,我近日得了一支上好的胭脂,是从江南带来的,送给你。”
她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支胭脂,递到林瑶面前。
林瑶看着那支胭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支胭脂的包装很精致,却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显然是林婉特意挑选的,想要试探她的反应。
她接过胭脂,笑道:“多谢二妹妹。我正好缺一支胭脂,真是雪中送炭。”
林婉见林瑶收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离开静安寺,回到侯府,春桃看着林瑶手里的胭脂,有些不解地说:“小姐,二小姐昨日那般针对您,您怎么还收她的胭脂?”
林瑶打开胭脂盒,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唇上,胭脂的颜色很淡,却很自然。她笑道:“她想给我下套,我自然要配合她一下。何况,这支胭脂,日后还有大用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春桃,你去打听一下,林婉近日与二夫人的娘家走得是否亲近。还有,她名下的那些铺子,生意如何。”
春桃应道:“是,小姐。”
接下来的几天,林瑶一边忙着安排苏清浅出发的事宜,一边留意着林婉的动静。果然,不出她所料,林婉近日与二夫人的娘家走得极近,而且她名下的一家胭脂铺,最近进了一批从江南来的胭脂,价格比市面上的便宜,生意很是火爆。
林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知道,林婉这是想借着江南胭脂的风头,打压侯府名下的胭脂铺,同时也想拉拢二夫人的娘家,为自己日后争夺侯府的掌家权做准备。
苏清浅出发的日子到了。那天,京城的城门下,挤满了送行的人。苏清浅穿着一身劲装,背着行囊,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瑶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一路小心,到了西北,记得给我传信。还有,遇到事情不要冲动,凡事都要跟老管家商量。”
苏清浅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商队出发的号角吹响,苏清浅翻身上马,对着林瑶挥了挥手,便随着商队一起,渐渐消失在城门之外。
林瑶站在城门口,看着商队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但她不怕,凭借着自己来自现代的知识和智慧,她一定能在这个古代世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回到侯府,林瑶刚走进听竹轩,就看到春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了。春桃走上前,道:“小姐,打听来了。二夫人的娘家近日在江南进了一批货物,据说与林婉的胭脂铺进的是同一家。而且,林婉的胭脂铺最近推出了买一送一的活动,生意很是红火,已经有不少客人从侯府名下的胭脂铺转过去了。”
林瑶点了点头,笑道:“果然如此。二妹妹这是想借着江南胭脂的名头,给我下套呢。不过,她还是太嫩了,以为买一送一就能赢过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春桃,你去准备一下,咱们侯府的胭脂铺,也推出新的活动。就说,凡是购买侯府胭脂的客人,都可以免费获得一支我亲手制作的香膏,而且,买满十两银子的胭脂,就可以成为咱们侯府胭脂铺的VIp会员,日后购买胭脂,一律打八折。”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这个主意好!VIp会员这个说法新鲜,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林瑶笑道:“还有,你去通知一下各铺的掌柜,让他们把侯府的陈年香料和新制的香料搭配起来卖,推出几种组合套餐,价格比单独购买便宜三成。另外,再让人去江南打听一下,那家江南胭脂铺的货源和配方,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
春桃应道:“是,小姐。”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名下的胭脂铺和香料铺,都推出了新的活动。消息一传出去,京城的百姓都纷纷前来购买。毕竟,侯府的胭脂和香料,品质本就有保障,现在又有这么优惠的活动,谁不乐意来买呢?
没过多久,林婉名下的胭脂铺就门可罗雀了。看着冷清的铺子,林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去找二夫人商量,二夫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她先暂停买一送一的活动,看看情况再说。
林婉不甘心,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林瑶搞的鬼。她咬牙切齿地说:“林瑶,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天,林瑶正在听竹轩看书,春桃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小姐,不好了!二小姐派人来闹事,说咱们侯府的胭脂掺了假,害了人!”
林瑶放下书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哦?有人害了?是谁?”
春桃道:“是一个买了咱们侯府胭脂的妇人,据说用了之后,脸上起了红疹,现在正在府外的医馆里躺着。二小姐带着人,闹到了咱们侯府的大门外,说要你给个说法。”
林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道:“走,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戏,要怎么唱。”
来到侯府大门外,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为首的正是林婉。她身边站着一个妇人,脸上布满红疹,看起来很是吓人。林婉看到林瑶,立刻上前,质问道:“林瑶,你看看,这就是你侯府的胭脂!害的人家姑娘毁容了,你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附和:“是啊,给个交代!”“这侯府的胭脂,以后可不敢买了!”
林瑶看着那妇人,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二妹妹,先别急着下结论。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说咱们侯府的胭脂害了人,可有大夫的诊断书?还有,这胭脂是从哪家铺子买的?什么时候买的?谁卖的?这些都要弄清楚,才能下定论。”
林婉一愣,随即道:“大夫已经诊断过了,就是用了你侯府的胭脂才这样的!至于铺子,就是咱们京城最大的那家侯府胭脂铺!时间是昨天,卖胭脂的是铺子里的伙计!”
林瑶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春桃,去把昨天那家铺子的掌柜和那个伙计叫来,再把那妇人买胭脂的票据拿来。另外,再去请两位京城有名的大夫过来,查验一下这胭脂。”
春桃应道:“是,小姐。”
没过多久,掌柜、伙计和票据都拿来了。两位大夫也赶到了,他们仔细查验了那妇人用的胭脂,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疹,然后分别拿出自己的药箱,给那妇人看了看。
片刻后,一位年长的大夫开口道:“林小姐,这胭脂并无问题,里面的成分都是常见的花草,没有毒性。这位夫人脸上的红疹,并非是用胭脂引起的,而是因为她本身对花粉过敏,再加上近日天气变化,才导致的红疹。”
另一位大夫也附和道:“正是。而且,我看这胭脂的配方,与市面上的普通胭脂不同,里面添加了几味温和的草药,有护肤的功效,不可能引起红疹。”
林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林瑶看着林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二妹妹,现在证据确凿了。你说咱们侯府的胭脂害了人,可事实证明,这与胭脂无关。你带着人来闹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