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胖和尚之后,宁青虹没有急着起身。
她将长枪横在膝上,盘膝而坐。
双目微阖,周身气息缓缓沉入体内。
那杆乌黑的长枪上,青色的闪电已经彻底消散,枪身恢复了沉寂的漆黑。
只有枪尖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余烬未熄。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干涸的血迹。
呼吸虽已平稳,却仍能听出几分虚弱。
方才那一战,她燃烧了太多。
气血,真罡,甚至神魂,都在这场硬碰硬的搏杀中消耗殆尽。
陆沉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他将撼天弓收入丹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地窟。
晶石地面碎裂成无数块,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来,明灭不定。
先前那尊三头六臂的金身法相已经消散,只剩几缕金红色的烟雾在空中飘荡,缓缓变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腥甜,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血肉被焚烧后的味道,也是龙脉被污染后散发的恶臭。
半个时辰后,宁青虹睁开眼。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眉宇间的疲惫也消退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胖和尚的尸体旁。
那具尸体已经缩小到常人大小,如同风干无数年的干尸。
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姿态安详。
若不是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箭矢,简直像是一尊已经坐化的高僧。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干枯、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宁青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身上有偏向佛门的道果吧?”
她没有看陆沉,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陆沉没有否认。
“是。”
宁青虹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压制住道果的,但能压制住道果,本身就是很厉害的手段了。”
她蹲下身,手指在胖和尚的胸口上方虚虚一划,一道青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溢出,没入尸体的胸腔。
尸体的皮肤开始龟裂,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从胸口向四周蔓延,迅速爬满全身。
“他身上有的东西,可能对你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
“道果修行,分四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尸体上方轻轻拨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融合道果,完成仪式,点亮命图,炼化己身。”
“最困难的在于完成仪式,但最关键的,却是命图。”
陆沉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在山海印上看到的关于道果的描述。
神海未开,命图隐匿。
他本来以为“神海”是道果修行中的一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有些人得了道果,完成了仪式,一辈子都寻找不到自己的命图。”
宁青虹继续道,手指在尸体上方停住了,她微微一挑,一团微弱的光芒从尸体的胸腔中缓缓浮起,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如同一块发光的碎片。
“唯有点亮命图之后,才能随之逐渐走向凡人之上,仙佛之路。”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
“你是道果主,很多事情也该知道了。”
“想要开启命图,就得先前往一个名叫‘神海界’的地方。”
“那地方据说是所有道果诞生之处,但那里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得有进入神海界的钥匙,在玄教,叫天海令,在禅教,叫菩提门。”
陆沉心中一震。
天海令!
他手中就有一块!
原来那是进入神海界的钥匙。
宁青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原先,神海界是开启的,可随着三千年灵潮潮汐,它关闭了。”
“能进入神海界的人,凤毛麟角,能从神海界中找到适配命图的人,更是稀少。”
“有人说,只有道果主才能寻找到命图,但也有在获得道果之前就拥有命图碎片的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微弱的光芒,唇角微微勾起。
“这家伙身上,应该就有一块命图碎片。”
“你的道果受到了命图的影响,才会有变化。”
“一般像他这样的人,在拥有了命图碎片之后,想要获取道果,就只是时间问题。”
“也是他自己太过大意,没想到你如今有这样的实力和成就,反过来,算是成就了你。”
她伸手一抹,胖和尚的尸体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在晶石地面上,被金红色的光芒一照,便化作虚无。
只有她掌心中那团光芒还在,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碎片,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宁青虹将那块碎片递给陆沉。
“有这一角命图,等你日后有了进神海界的机会,寻找到剩余命图的几率就会很大。”
“这些事情都牵扯到气运,想要在道果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你得保证自己的气运更加绵长。”
“而这天底下,气运最强的所在,就是朝廷。”
陆沉接过命图碎片,入手温凉,隐隐有一股微弱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他将碎片收入玄戒,朝宁青虹抱拳:“多谢指挥使。”
宁青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伤势不轻,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同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长枪。
“你杀了这和尚,以后禅教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你。”
她看着陆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
“那些个贼秃,表面上清规戒律,背地里也是龌龊。”
“清规戒律,只是保证他们前往神海的时候不会被迷惑的手段,谁不想在这天变之时争先?你得小心。”
陆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失就有得,这事情正常。”
“我得了命图,之后的事情自然好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还在缓缓消散的金红色光芒上。
“只要不是宗师出手,来一个,杀一个就是了。”
“这地方的龙脉,终究是个潜在的隐患,你没有斩龙剑,也没办法将其彻底解决。”
宁青虹站在地窟边缘,目光落在那片还在缓缓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她的长枪拄在身侧,枪尖上的微光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丝余烬还在明灭。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陆沉站在她身旁,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面色也有些疲惫。
他顺着宁青虹的目光望去。
看着那条被污染,被扭曲,被人榨取的龙脉,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了,也都没有什么问题,现在会出问题,也不过是因为天变快要到了。”
“神海要开,道果出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出问题的,是掌管此处的六扇门,与外人沆瀣一气。”
他转过身,看着宁青虹。
“我倒是觉得,与其关注这些,倒不如解决了根源。”
宁青虹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光芒上,落在那些嵌在晶石中的尸骨上,落在这片被鲜血和贪欲浸透的土地上。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无奈。
“这种事情,哪里是那么好解决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六扇门出现这样的问题,可不光是六扇门的问题。”
“朝廷,也是问题颇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根源在于没有钱粮,迫不得已。”
“岭南这地方,如果不是当地的世家豪强撑着,六扇门怕是早就已经维持不住了。”
“别说六扇门,便是驻守边镇的边军,情况也是同样。”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苍茫的岭南大地。
“朝廷拨下来的钱粮,一年比一年少,边关六镇的军饷,有一半是靠当地商税填补,六扇门的俸禄,有三成是世家豪强‘捐助’。”
“你让他们拿什么去硬气?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拿了云蒙好处的人翻脸?”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你以为安天阳不知道安家在做什么?你以为那些六扇门的捕快不知道手里的法器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知道,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陆沉默然。
他想起那些在落圣窟外被他杀死的捕快,想起那些被囚车押送的散修,想起那些蜷缩在路边的苦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坏人,只是在活着和饿死之间,选择了活着。
谁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
陆沉神色凝重:“所以,根源不在六扇门,不在安家,甚至不在那些和尚。”
宁青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根源在朝廷,在天下,在这即将到来的天变。”
“可这些东西,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改变的。”
她抬起长枪,轻轻一顿,枪尾砸在晶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了,该救的人救了,该守的地方守住了。”
“剩下的,交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