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褪去了正午灼人的热浪，晚风裹着闽地独有的温润潮气，掠过城市林立的高楼。
喜来登酒店的楼宇亮起连片暖金色的灯光，玻璃外墙倒映着街上来往不息的车流，璀璨的灯火顺着街道向远方绵延开去。
毕业典礼落幕之后，班里早早就预定好了喜来登酒店的包厢，筹办这场属于福师大这一届毕业生最后的散伙聚餐。
本来作为班长的罗小松是建议找个普通的酒楼就好了，
但是胖子大手一挥，说，
“默哥现在是什么档次？寻常酒楼哪里能行，要定就定最好的！多出来的钱我来付！”
现在的胖子也是支棱起来了，
糖豆零食在这一年内在闽省遍地开花，而且已经朝着隔壁的几个省份进军了。
现在糖豆零食可以说日进斗金，现金流充沛得一批。
罗小松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喜来登的消费不低，他也就在里面吃过自助餐而已。
班里其余同学估计都没吃过呢。
但是听到胖子说多出来的钱他买单，也就干脆把这个消息往群里一发，
没想到得到了班里同学的一致同意。
“班里除了默哥，就属胖子混得最好，今天就打地主了！”
“胖总牛逼！”
“感谢胖总！”
“......”
喜来登酒店，
偌大的包厢里五六张圆桌，人声喧腾，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推杯换盏之间，无数句道别、祝愿、玩笑话混在一起，少年人积攒了四年的嬉笑与感慨，全都在这一场宴席上肆意倾泻出来。
林默坐在席间，身边不断有同学端着酒杯过来和他碰杯，林默来者不拒。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喧闹依旧，微醺的林默心底渐渐生出一丝游离。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包厢，看见角落里坐着的程程与阿依莎。
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今天却并没有坐在一起，
她们各自身边围着相熟的同学说笑，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偶尔，两道视线会若有若无往他这边飘过来，短暂相撞之后又飞快移开，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默心里隐约有预感，今晚，恐怕要有一番大战。
夜里将近八点，聚餐的热闹慢慢走到尾声，不少同学已经带着几分醉意互相道别，三三两两结伴离开酒店。
林默没有走，而是在大堂的泡茶间给自己泡了一壶醒酒茶，慢悠悠地喝着。
果然不多时，
放在桌上的生活手机响起了两道“叮”的提示音。
第一条来自阿依莎。文字简短，没有多余花哨的修饰：
“我在喜来登，1208 房。”
第二条消息是陈橙发来的。
“默哥，我住在 1512，我有事想跟你说。”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像是两份突如其来却又早就在预料之中的邀约。
林默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会。
白日，在操场上合影的时候，两个人表面上都装作一派坦然，仿佛新疆那一段往事只是一场轻飘飘的梦，
可只有林默心里清楚，那份平静底下，藏着没有摊开的心绪。
他早隐隐感觉到，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总要有一些藏了许久的情绪寻一个出口。
他坐在豪华茶室里，夜里微凉的风吹进来，拂过他的侧脸。
脑子里先掠过白天陈橙的模样。
白天合照之时，她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视线偶然相撞那一瞬间，她眼里的那份情意骗不了人。
当年在新疆，那个傍晚晚风漫过戈壁滩，她踮起脚送上那个青涩初吻的时候，那份无措和悸动，林默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只是一时冲动，吻完之后整个人慌得往后退，脸颊烧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自那之后两个人再见面，隔着一层挥不开的薄纱。
阿依莎不一样。
当初在新疆那一夜，她们之间已经跨过了最私密的那道界限。
阿依莎性子内里带着一份属于她的果敢，很多心事她不会扭扭捏捏藏着，
只是在外人面前，她懂得收敛，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白天在操场之上她从容地喊他班长，合照的时候神态大方，可林默明白，那一份从容只是演给旁人看的外壳。
两条短信摆在眼前，两个房间，两层楼，两份不一样的心结。
林默思索片刻，心里慢慢拿定主意，先回复了陈橙：
“我很快过来。”
接着又给阿依莎回了一句：“晚一些我会去找你。”
他没有立刻动身上楼，而是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
理智不停在他脑海当中提醒他，如果今夜接纳陈橙，那又是一份沉甸甸的羁绊，
他身边的女人有点多了，还有孩子。
往后带给她的或许大多都是亏欠，他们两个人未来的人生轨迹，隔着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
可是他心底另外一边，又不断想起新疆戈壁滩黄昏下那个仓促青涩的吻，
想起白天合照的时候，那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女孩，看似开朗笑容底下藏着的心事。
毕业即是别离，一旦踏出这个夏天，天南地北，这样能够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机会，几乎再也不会有。
今夜，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独属于这段青春最后的窗口。
几番拉扯过后，他心底的犹豫一点点消散，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不会再推开她。
人家都准备好了，你还犹犹豫豫，还是男人么？
整理好心绪，林默推开门，走向了电梯厅。
大理石地面光洁透亮，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躬身问好。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去往十五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向上爬升，金属轿厢密闭安静，只有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十五楼到了。
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米黄色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壁壁灯散发出暖融融的微光，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通风管道轻微嗡鸣。
林默沿着走廊往前走，找到 1512 的房门，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门几乎是很快就开了。
陈橙站在门后，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短袖，下身一条浅灰色的休闲长裤，长发松松散落在肩头。
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羞怯，眼底藏着一丝紧张。
看见站在门外的林默，她身子下意识轻轻顿了一下，往后侧了侧身，低声开口：“进，进来吧。”
房间是喜来登的标准大床房，室内灯光调得偏暗，落地窗外是福城夜晚成片的城市灯火。
靠窗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瓶已经开封的红酒，两个高脚玻璃杯，其中一只杯子里面已经倒了浅浅半杯酒，暗红色酒液在灯光之下泛着温润光泽。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程程轻轻带上房门，将走廊外所有喧嚣全部隔绝在外，房间里面瞬间静了下来。
她走到小圆桌边，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视线垂落，不敢直接看向林默，“默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是心里一直很乱。”
林默走到桌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此时的陈橙低着头，一双手攥着衣角，脸颊浮着红晕。
林默笑了笑，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啊？”
陈橙抬起眼，视线短暂和他相撞，又飞快地移开，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我，默哥你还记得在新疆的时候吗，那天傍晚，在戈壁边上。”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
“从那天之后，我的脑子里每天都是你的样子，连做梦你都出现在我梦里。我也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冲动，过去了就该放下，以后大家只是同学。可是…… 我做不到。”
她伸手拿起酒瓶，往另一只空酒杯里面倒上红酒，推到林默面前。
“默哥，有些话，过了今天，我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时候能说得出口。”
林默端起面前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红酒淡淡的果香漫开。他没有立刻喝酒，安静地听着她一句一句倾诉。
他能够感受到少女心底积攒的翻涌的情绪。
她的心事直白又纯粹，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那份羞怯底下藏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知道你的生活离我很远很远。”
陈橙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小口抿了一口红酒，酒意一点点漫上来，好像给了她更多勇气，
她转过身子正视林默，眼眶微微泛红，
“毕业之后，我大概率会回到我的家乡，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往后我们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是今天，我不想留下遗憾。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去做，往后余生我一定会反复想起，后悔当初没有勇敢一次。”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窗外车流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林默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陈橙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无措，却没有躲开。
“砂糖橘，橙子”
林默看着她，抬手轻抚她的头，
“你知道的吧，我身边的女人不少的，我没有办法给你一段完完整整、时时刻刻都在的陪伴。”
“一旦跨出这一步，往后委屈，思念，都会压到你身上，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
嗯，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的。
陈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慢慢泛起一层雾气：
“默哥，我想清楚了。我不奢求长久的朝夕相伴，我只是不想让我的青春留下这个遗憾。”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起脸，睫毛慌乱地颤抖着，主动朝着林默靠近。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带着红酒残留的微甜，一开始她生涩又僵硬，身子微微绷紧，双手慌乱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林默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肢，回应着这个青涩的吻。
这个吻慢慢变得绵长，陈橙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松开后又抬起，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衫。
心底积压许久的悸动、忐忑、藏了许久的念想，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所有平日里不敢表露的情绪，借着这个吻尽数释放。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她的脸颊烧得滚烫，呼吸微微急促，她把头轻轻靠在林默的肩头，胸口起伏不定。
“林默。”
这次她没叫默哥，而是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哽咽，
“今天晚上，我想把我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你。不管未来如何，这一刻，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
林默手臂环住她的后背，怀里少女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心底最后的那一丝犹豫彻底消融。
他清楚这份托付对于程程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场随便的欢愉，是少女把自己最珍贵的一段时光，毫无保留地交付到他手上。
沉甸甸的心意落在心上，有动容，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来。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道：“我明白。”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连绵不绝。
屋内的灯光被调得更加柔和，周遭所有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在这个毕业的深夜，有了一场盛大又烂漫的归宿。
所有的过程之中，陈橙一直带着生涩的紧张，偶尔攥紧被褥，细碎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她没有丝毫的闪躲，自始至终，一双眼睛都满含深情，紧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默，
她眼底有泪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林默之间再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同学关系，这段深夜发生的一切，也将会成为埋在两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等到一切归于安静的时候，
陈橙侧躺在林默怀里，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臂弯里，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林默手臂上的皮肤，动作轻柔，像是想要把这一刻的触感牢牢记住。
“其实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时刻，但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安静下来了。”
她轻声开口，神情还有一些恍惚，
“明天我就要回老家了，我不知道我们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可是我不后悔今晚做的决定。就算以后只能隔着遥遥的距离想起今晚，至少我的青春里面，留下过这么一段时光。”
林默沉默地抬手，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过。
他清楚这份心意纯粹而热烈，可他却没有办法承诺给她一段安稳长久的陪伴。
他未来的日子，能够分给她的时光，注定寥寥无几。
这份被收下的心意，往后多半只能留给漫长的思念。
“若是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无论多远，只要你找我，我都会回应。”
林默缓缓开口，这是此刻他唯一能够给出的承诺。
程程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不会随意打扰你的生活的。今天晚上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独有的一晚，过了今晚，我会回到我原本的人生轨道上好好生活。只是这份回忆，我会好好藏在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靠着，
陈橙低声说着零碎的话语，聊起大学课堂上那些好笑的瞬间，聊起新疆戈壁滩上漫天的晚霞，聊起毕业之后各自规划的前路。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窗外天边的夜色，还没有泛起天光，长夜依旧漫漫。
温存过后，安静躺了许久，林默才想起先前阿依莎发来的那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消息发来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
“额，那个什么，阿依莎之前也发消息约我，我该过去一趟了。”
林默轻声开口。
说完这话，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陈橙身子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