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客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轻微的咔嗒声响，瞬间就将走廊里微弱的廊灯光芒彻底隔绝在外。
林默环视一眼房间内的情景，
1208 号客房之内的灯光有些昏暗，并没有打开室内的主灯，
阿依莎仅仅只是拉开落地窗帘，福城夜里连绵流动的霓虹灯火顺着那落地窗洒满屋子，在洁白的地毯上投下一条细长、随着远处车流明灭晃动的彩色光带。
房间里暗戳戳的，只有靠床头一侧开启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晕静静圈出一小块可以视物的区域，
余下的角落隐在淡淡的阴影里面，这氛围就很暧昧。
阿依莎斜斜地倚在落地窗冰冷的金属窗框边上，
一身深色的缎面吊带长裙松松地裹着她的身形，
顺滑柔软的布料顺着她圆润的肩线往下滑落小小的一截，露出肩头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随意地披散在后背与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精致的锁骨边，随着窗外吹进来的一缕夜风轻轻晃动。
听见身后房门闭合那一声轻响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依旧隔着窗户，遥遥望向外面铺展到视线尽头的万家灯火，
安安静静地伫立了许久，看着眼前流动的夜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子，视线直直朝着刚刚走进房间的林默望过来。
她漆黑的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里面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怅然，搁置了漫长时日的惦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平日里都不愿意摊开示人、柔软又脆弱的心事。
“你在橙子那边待了很久。”
她开口说话，语调淡淡的，表面上听不出太多剧烈起伏的情绪，
可是林默和她曾经有过一段在戈壁滩朝夕相伴的过往，
他太熟悉阿依莎了，能够轻而易举地察觉到，那一层平静淡然的表层之下，正暗暗翻涌着连她自己都尚且没有完全理顺的波澜。
林默缓步向前，走到距离她两步开外的位置停下脚步。
房间的空气之中缓缓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水气息，那是带着清冽质感的木质调香，几乎和一年之前他们一同在新疆旅行相伴的那段时日里，她一直习惯使用的那一款香气一模一样。
当这一缕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的那一瞬间，那些被搁置了整整一年之久的零碎记忆，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之中猛地翻涌上来，鲜活得仿佛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上一回他和阿依莎像这样二人独处，还是在遥远的北疆风景区小木屋里。
彼时他们三人一起出游，远离城市里所有的喧嚣纷扰，旷野之上只有漫天繁星，整夜不停吹拂过荒原的晚风，还有独属于那段旅途短暂而放肆的时光。
那一场旅途结束之后，三个人匆匆告别，各自一头扎进属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当中，
一路行来兜兜转转，算到今夜这一刻为止，他们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面对面地好好见过一面。
这漫长的时间里面，二人之间偶尔也只有寥寥几句微信上简单的问候，话语客气疏离，客套的寒暄之下，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秋天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温存过往，就像是被两个人默契地一同封藏进了时光深处。
“嗯。”
林默点点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回答，
“她说有些心里话要跟我说，我就先去她那了。”
“心里话？她是想跟你表白吧？不过，什么表白需要两个小时？”
阿依莎的唇角轻轻扯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
只是那一层淡淡的笑意完完全全落不到眼底，里面裹挟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
她抬眼望向林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大学这些年，橙子看向你的眼神，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是不说破罢了。没想到，都毕业了，她才敢跟你表白。”
她说完这一段话之后，转过身，慢慢走到客房靠窗位置摆放的一套小型布艺沙发旁边，侧身坐了下去。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面料，柔软厚实。
她伸手拿起摆在一旁小圆桌台面上放着的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指尖捏住瓶盖，轻轻拧开，仰头小口喝下了一点清凉的水，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一圈一圈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塑料瓶身，她的视线飘向房间一侧昏暗的墙角，思绪仿佛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最开始，我原本以为今天晚上，我找你过来，仅仅只是想要认认真真跟你道一场告别。明天，我就要动身回到北疆，那边的事业单位岗位已经敲定，往后日复一日，都会是安稳平淡，一眼几乎可以望到头的日子。”
“我心里面很清楚，等到我回到北疆，一头扎进那样规律平淡的生活里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大概很难再有像今夜这样，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再一次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林默的眼眸深处。
先前她一直在自己脸上刻意维持起来的那一层疏离冷静的外壳，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裂开了，那些被她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顺着那一道缝隙悄悄往外流淌出来。
阿伊莎恍若无人地继续喃喃自语：
“可是当真的听见敲门声，看见你推开这扇房门，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恍然发觉，有一些藏在心里面的念头，并不是单单靠着我自己心里告诉自己要放下，就真的能够压下去，彻底消散不见的。”
“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面，平日里我忙着实习、又要准备公考笔试面试，每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我确实可以暂时把那些念头抛到脑后。”
“但是每当到了夜深人静，整个人躺到床上，周遭所有的喧嚣全部安静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回神，就想起那段短暂的日子。”
分别的这段时间，说起来并不算漫长，可是对于林默而言，
这一年之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几乎是把他整个人生轨迹都推着往前狂奔。
阿依莎的心思，和刚刚楼上的陈橙是全然不一样的两种模样。
陈橙今夜交付出去的那一份心意，是少女的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就只为了不给自己滚烫的青春留下遗憾的执念。
可是阿依莎心里面装着的，是一段两个人早已经跨过了所有界限，实实在在温存相伴过的旧情，在被时光搁置了一年之后，再一次重新翻涌起来的惦念。
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温存过往，全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回忆，并不是仅仅只停留在心底单方面的念想。
时隔将近一整年，再一次这样面对面独处，那些曾经沉寂下去许久的情愫，在周遭这样安静暧昧的氛围烘托之下，一点一点，缓缓重新苏醒过来。
“这一年，你过得还好吗？”
林默向前又走了两步，在沙发另一侧空余的位置坐下，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打破了房间之中短暂的沉默。
“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平日里就实习，一轮一轮准备公考，一步一步沿着很早之前就被规划好的那条人生道路往前走。”
阿依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垂落，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只是很多安静无人打扰的深夜，我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趟旅途。最开始的时候，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面劝诫我自己，那不过只是一场旅途之中短暂的放纵而已，旅途一旦走到终点，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也就应当跟着一起画上句号。我也拼尽全力试着把那一段回忆封存起来，刻意不去触碰，不去回想。可是越是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曾经的画面反而会越来越清晰，时不时就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再一次抬眼，重新望向坐在她身侧的林默，眼底那一层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克制，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开去。
“我原本以为今晚仅仅只是一场平静的告别而已。可是当门被推开，看见你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心里面瞬间就明白了。”
“我根本没有自己平日里想象当中那般洒脱，能够完完全全放下所有过往。
“分开已经快整整一年，这漫长的时光里面，其实有无数个安静的夜里，我也曾经偷偷在心里面盼过，盼着还能再有一回这样，能够和你单独待在一起，好好说说话的时刻。”
阿依莎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房间里面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遥远街道上传过来一阵一阵模糊细碎的车流声响，
隔着双层加厚的落地玻璃，传到屋内的时候，已经变得朦胧又遥远，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杂音。
壁灯那一团暖黄色柔和的光线斜斜落在阿依莎柔和的侧脸上，细细勾勒出她脸精致的轮廓线条，
她的眼神不再躲闪，坦荡地将自己心底压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完完整整地展露在了林默的面前。
理智也还在她脑海之中悄悄提醒着她，如果顺着眼下这样的氛围继续往前走，今夜很多旧事便会再度重演。
阿依莎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观察着林默脸上神色之间细微的变化。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从柔软的沙发坐垫上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林默所在的方向慢慢走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随着她一步一步的前行不断缩短，近到林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眸之中晃动的暖黄灯光倒影，甚至能够闻到她发丝间飘散出来淡淡的香气。
她微微扬起脸庞，目光牢牢锁在林默的脸上，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极淡的轻微颤抖，藏着压抑积攒了许久的汹涌情绪。
“我心里清楚，现如今你的生活轨迹，早就已经和我不在同一条道路之上了。等我回到北疆，踏入体制内开始日复一日的上班生活之后，我们两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只会越走相隔越远。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长久陪在你的身边，能够拥有一段朝夕相伴的日子。我只是…… 不愿意连这最后的一个夜晚，就这样简简单单，只留下一场轻飘飘的告别就结束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将藏在心里面许久的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说完这些话之后，她轻轻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主动朝着林默靠了过来。
唇瓣相触碰的那一瞬间，没有方才陈橙身上那种生涩、无措的慌乱感，
这一个吻里面裹挟着的，是久别重逢之后，积攒了整整一整年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
这个吻之中缠绕着过往无数段温存的回忆，还有这漫长分别里面，无数个深夜无处寄托的惦念。
林默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身，那些被搁置尘封许久的情绪，就在这一刻慢慢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隔着遥遥距离的所有念想，全部在这一刻汹涌地涌上心头，所谓小别胜新婚，眼前这一刻，便是这般光景。
夜色越来越深沉，窗外福城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依旧在黑夜之中静静流淌，
屋内壁灯柔和朦胧的光晕安静笼罩着整个房间，外界世间所有喧嚣嘈杂，全部都被厚重紧闭的客房房门隔绝在外。
积压了将近一整年的思念，在这个充满特殊意义的毕业深夜，终于寻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出口。
一次又一次，
三个小时后，
当所有一切慢慢归于平静之后，
阿依莎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林默身侧，脑袋轻轻枕靠在他的手臂之上，长长的睫毛低低垂落着，脸上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仿佛在心里面压了一整年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稳稳落了地。
她伸出纤细的指尖，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划过林默手臂之上的皮肤，指尖的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触感。
“其实之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都拼尽全力劝自己放下这段过往。”
她将脑袋微微侧了侧，贴在林默肩头，轻声开口说话，声音轻轻软软的，话语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我那时候心里面一直在想，等到我毕业之后再回到北疆，每天日复一日投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时间久了，这些藏在心里面的念想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变淡，直至彻底消散。
可是只有我自己的内心深处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些念想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们仅仅只是被我硬生生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里面，一直安安静静地藏着，从来没有离开。
直到今天夜里，当你推开这间房门走到我的面前的时候，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我再也绷不住，再也没有办法强行克制下去了。”
林默伸出手，顺着她散开披落的乌黑长发，一下一下轻轻地抚过。
这妮子不愧是练过舞蹈的，体力惊人。
之前在楼上，陈橙才把自己的青春，毫无保留地交付到了他的手上，
而刚刚，阿依莎，又如火一般缠了他好几次。
林默轻舒一口气，开口道：
“往后若是遇到了自己难以跨过的难处，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无论我们两个人之间相隔多远，只要你主动找到我，我都会回应你。”
林默低声缓缓说着，这是当下这个时刻，他唯一能够给她许下的承诺。
阿依莎听见他这一番话，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容，将自己的脸庞朝着他的怀里面靠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会随意去打扰你原本的生活轨迹的。今夜这一整个晚上，就当做是给我藏了整整一年的那些念想，一个完整的交代。
等到天亮之后，天光大亮，我依旧会踏上我很早之前就已经规划好的那条人生道路，踏踏实实地回到北疆，开启属于我自己平淡安稳的生活。
但是今夜发生的这一段回忆，我会小心翼翼好好收藏在心里面。至少在我的青春走到末尾的时候，还留下了这样独属于我的一夜。”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低声闲谈，聊着许许多多细碎的琐事。
说起过去整整一年当中，彼此各自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日常琐事，聊起当年在新疆旅途之上那些令人难忘的光景片段，也聊起毕业之后两个人各自截然不同的前路与未来。
时间悄无声息地一分一秒不断向前流淌，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林默是一个小时都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