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
他的背影在石阶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萧索,平日里那副精明圆滑的商人气度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他带着李莲花和李沉舟穿过那道厚重的石门,走进那间不大的密室。
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去看主上的表情。
密室不大,四壁石砌,干燥而整洁。
靠墙放着几只木箱,盖子半敞着,里面露出金锭银锭的边角。
几排架子上摆着各色玉器瓷瓶,有的釉色温润,有的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墙角还堆着几只绸布包裹的箱子,封口处压着封条,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宝库,但若换算成银钱,也足以让普通人家过好几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李莲花的目光从那些木箱和架子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露出惊艳的神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间普通的库房。
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之前一品坟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他已经见过了,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比这间密室里的东西要多出好几倍。
他当时也只是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相比之下,金满堂这间密室的规模就有些不够看了。
李沉舟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从那些木箱上掠过,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普通的货物。
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之前世界里权力帮里,他的库房里堆着比这多得多的金银和珍宝,看多了便觉得寻常,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金满堂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开口,心里便愈发不安。
他方才在石阶上已经想好了各种可能的结果,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求情的话。
可此刻真的到了这一刻,那些排练好的话却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目光从地面移到李莲花的衣摆,又从衣摆移到他的袖口。
那只母痋还安安静静地蜷在里面,没有出来。
可他总觉得那东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让他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发颤:
“主上,这些是属下的财产,若是主上有需要,属下可以都奉献给您的,但只求留一小部分给属下……”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怕不会以为自己是来收缴他的家产的吧?
看着他的模样不像假的,可能真以为那些方才说的什么治病、什么认主、什么帮忙赚钱都是铺垫。
真正的目的是他这间密室里的东西?
李莲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淡淡笑了笑,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金满堂的耳中:“看得出来,你很会赚钱嘛。”
金满堂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李莲花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既然如此,等会儿我们回去,再给你一笔钱,你帮我们运转运转如何?”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提议。
他确实觉得金满堂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能把金家的产业做到这个规模,说明他的头脑和手腕都不差。
四顾茶楼虽然经营得不错,但刘如京毕竟是江湖人出身,在商场上的经验和人脉有限。
如果把一部分资金交给金满堂来运作,让他把生意做得更大,那他们以后在做情报和资金周转方面都会方便很多。
金满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芒从眼底涌上来,将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方才已经在悬崖边跌下去了,却又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李莲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是当然,等会儿回去我就叫如京跟你交接。”
他收回手,目光在金满堂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便没有再解释什么。
金满堂站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了一层。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要被掏空家底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求主上手下留情,留一点给他东山再起。
他没有想到主上不但没有拿走他的东西,反而还要给他一笔资金让他来运作。
这说明主上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忠诚,愿意把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他忽然觉得方才在石阶上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有些可笑。
可那点可笑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更踏实的,更坚定的东西,他的主上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值得他死心塌地地追随。
他送两人走出密室,沿着石阶回到地面,又穿过走廊和假山,一路送到山庄门口。
莲花楼还停在那里,四匹马悠闲地甩着尾巴,午后的阳光将整座楼屋照得暖洋洋的。
金满堂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向楼屋走去,心里还在盘算着主上给的那笔生意要怎么运转,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的开心已经全写在脸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李沉舟走在前面,已经迈上了车辕,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金满堂。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交代:
“现在金鸳盟那边有了线索,我和莲花会去处理。”
“但在这之前,我们想低调行事,劳烦阁下帮个忙。”
“我不太想让江湖上传出什么有两个李相夷现身元宝山庄这种事情。”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意思很清楚,今天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金满堂连忙正了正神色,拱手行礼,姿态郑重而认真,回答的语气带着一种对嘱托的郑重承诺:
“主上,公子放心,属下会的。元宝山庄上下今日什么都没有见过,什么都没有听过。”
他直起身,目送那两道身影进了莲花楼,车门在身后关上,马车缓缓起步,沿着来时的官道渐渐远去。
金满堂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那座移动的楼屋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走回山庄内。
他立马吩咐管家将那些知晓今日来客的家丁府卫都召集到前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