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将那四块冰片收进怀里,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微凉的触感,确认它们稳妥地贴在内袋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摆,朝金满堂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办完后的从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李沉舟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向厅门口走去。
金满堂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走到李莲花身侧时,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时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谨慎和郑重:
“主上,属下还有一事想禀报。”
李莲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金满堂,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沉舟也停下了脚步,站在李莲花身侧,目光落在金满堂脸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催促的等待。
金满堂见两人都停了脚步,心里便有了底,继续说了下去。
“属下是做药材生意的,江湖上的药材往来多少都有经手,前些日子玉城那边买了大量的名贵药材。”
“那些药材大致的作用都是疗伤以及恢复功力的,是江湖人用的那种顶级的,特别好的药材。”
“属下与他们做过几笔交易,接触下来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寻常。”
“之前属下与玉城的人接触的时候,在他们身上某些特殊的饰品上见过金鸳盟的暗纹。”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毕竟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有些事情也不能不防,等会儿被人黑吃黑,或是拿了药材不给钱,那不行,所以总得清楚雇主的背景。
“属下费了好一番功夫去查,查了好几天才查出来,玉城现在的城主玉红烛是金鸳盟十二凤之一。”
“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只有她一个活下来,其他那几凤全死了。”
众所周知,十二凤是笛飞声的心腹。
除了三王被抓以外,无颜一直跟着他,而十二凤全死了,没想到玉红烛不仅还活着,而且就在玉城里。
李莲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金鸳盟十二凤,那是笛飞声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力量,与三王齐名。
当年东海大战之后,江湖上都说十二凤已经全军覆没。
他以为那些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和他那些四顾门的兄弟一样,被那场大战的浪潮吞没。
他没有想到还有人活着,更没有想到那个人会以玉城城主的身份隐姓埋名地活了下来。
金满堂见他面色不变,便继续说了下去:“所以,玉城里很有可能,藏着一个人。”
本来这些事情与他人无关的,查出人的背景来也是捏在手里做个准备。
如果有一天被人坑了,也知道是谁干的,能报复回去。
但现在毕竟认了主,这些信息还是得告诉李莲花的。
他说完之后,便垂手站在原地,等着李莲花的回应。
李莲花蹙眉沉默了片刻。
玉红烛,金鸳盟十二凤之一,笛飞声的心腹,隐藏身份做了玉城的城主。
她买那些疗伤恢复功力的名贵药材,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有伤在身。
玉城是江湖上一股不小的势力,地处要冲,控制着几条重要的商道。
如果玉红烛真的是金鸳盟的人,那这些年玉城积攒的财富和人脉,很可能都在为金鸳盟暗中输血。
而笛飞声在东海大战之后一直没有露面,江湖上都在猜测他是不是也受了重伤,这些药材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抬眼看向金满堂,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确认后的认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金满堂连忙摇头:“除了属下自己,没有别人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属下查的时候做得隐蔽,没有惊动任何人,玉城的人至今也不知道已经被盯上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看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便已经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玉红烛这件事需要查,但不是现在,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四块冰片已经集齐了,暗红色的小鼎就在莲花楼里,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打开过。
那是南胤皇族留下的最后一样信物,打开它就可以把那只小虫子放出来给他手里那只大的做个伴了。
“你做的很好,”李莲花看向金满堂,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可。
“这件事我们知道了,剩下的你不用管。”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也没有告诉金满堂他们要往哪里去,只是给了他一个让他放心的回应。
金满堂闻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多谢主上。属下这边若是再有关于玉城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主上。”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厅外走去。
李沉舟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客厅。
金满堂站在厅门口目送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厅内,吩咐下人将那扇厅门关上。
李莲花和李沉舟原本已经走出了厅门,沿着廊下向院门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错在一起。
李莲花正要迈过院门的门槛,袖子里那只一直安静趴着的母痋忽然动了一下。
它的触角先探出来,在袖口的边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整个身子都从袖口爬了出来,细腿勾着衣料,沿着袖口一路爬到李莲花的袖面上,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它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六条细腿松松地抓着布料,触角高高翘起,转动着向两侧摆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它的前足正抱着一颗金豆,那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小金子,圆滚滚的,被它六条腿牢牢抱着,像是抱着什么心爱的宝贝。
母痋停稳之后,触角转动了一下,最终定在了某个方向,厅内桌上那盘点心的方向。
它的触角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确认气味的来源,确认之后便朝着那个方向伸了过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莲花顺着它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便看到了桌上那盘还没有收走的点心。
糕点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表面撒着细碎的果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只正朝着点心方向伸触角的母痋,原来这个小馋虫是又饿了。
它平日里安静地蜷在袖子里,不声不响,只有遇到了感兴趣的东西才会这样爬出来。
李莲花偏头看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份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已经足够了。
李莲花转过身,掉头朝厅内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忘了什么东西要回来拿一样自然。
李沉舟跟在他身侧,两人重新走回厅内时,金满堂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还在琢磨方才那番对话有没有遗漏什么。
他见两人折返回来,刚要开口问“可是落了什么东西”之类的之时。
话还没有出口,便看到李莲花袖口上那只暗金色的母痋正在朝桌上的点心伸展触角。
李莲花在桌边站定,没有看金满堂,只是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点心,捏在指尖,递到母痋面前。
母痋的触角立刻凑了过去,在点心表面轻轻触碰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安全。
然后松开一直抱着的金豆,六条细腿张开,整个身子攀上了李莲花的手指,低下头开始啃那块点心。
它啃得专注而小心,一点一点地啄食着,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活着的宝石。
那颗金豆没有了母痋的怀抱,便从它前足间滑落下来,正好落在李莲花的掌心里。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金豆,随手握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喂那只母痋吃点心。
金满堂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又看了看李莲花袖口上那只母痋,心里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认出了那颗金豆,那是金玉黄泉四家当年各自保存的信物之一,据说里面藏着某处宝藏的线索。
他听家里的长辈提过,四家分别保存着不同的信物,只有全部集齐才能打开真正的宝藏。
他原本以为其他三家的信物早已散落无踪,没想到它们已经都在主上手里了。(他瞎想的)
而且南胤人对于痋虫有着天然的畏惧,更别提业火痋的母痋了,那是传说中能操控人心的东西。
他从小就听着关于它的故事长大,对它的恐惧早已深植在骨子里。
现在那只母痋正攀在主上的手指上吃点心,而主上面色如常,像是在喂一只普通的宠物。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画面让他后脊发凉。
母痋吃完了那块点心,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那声音极轻,像是气泡破裂的微响。
它松开攀着李莲花手指的细腿,重新抱起那颗金豆,扇了扇翅膀,然后轻盈地飞回了李莲花的袖口,钻进去不见了。
李莲花感觉到袖口微微一沉,知道母痋已经重新安顿好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整了整袖子,准备再次离开。
金满堂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幕,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方才已经将玉城的情报告知了主上,可那是关于外人的信息,关于他自己的呢?
他家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有交出来?
他那些年积攒的财富,那些世代相传的宝物,那些只有金家才知道的秘密。
那些东西,他应不应该一并呈上?
他纠结了片刻,目光在李莲花和李沉舟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主上,请留步。”
他快步走上前,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属下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主上看一眼。”
李莲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金满堂已经侧身向厅后走去,步伐急而稳,像是在带路去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李莲花看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微微颔首,两人便跟着金满堂向厅后走去。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拐过一座假山,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了片刻,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
金满堂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几下,石门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石砌的,干燥而整洁,靠墙放着几只木箱和几排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抬手示意主上可以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