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拿着学生证来看《白夜逃亡》的学生,有二十七个。他们交了钱,拿了票,走进放映厅时,脸上还带着一种“胜利”的表情——仿佛他们真的争取到了什么。
王汉彰站在影院大厅里,看着他们兴冲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他们还年轻,还相信着什么,还敢为了几毛钱的差价据理力争。
而他呢?他已经老了——不是年龄,是心。他的心在泥泞里泡了太久,早就硬了,冷了,算计成了本能。
放映厅的门关上。电影开始了。
王汉彰没有进去看。他已经看过很多遍,每一个镜头都记得。瓦莲京娜脱衣服时的颤抖,她与特工周旋时的伪装,最后杀人时的决绝,还有站在晨光里那滴泪。
那不是艺术,那是生存。
四十一分钟,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隔着门,王汉彰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能想象里面的场景——二十七个年轻的学生,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那个白俄女人用身体和尊严换取复仇的机会。他们会想什么?会兴奋?会羞愧?会震撼?还是......会明白些什么?
王汉彰不知道。
他走到二楼办公室,点了一支烟。窗外,天津卫的夜生活达到高潮。卖馄饨的挑子敲着竹梆,妓院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赌场里传出吆喝声,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巷子里穿梭。这一切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脆弱。
《塘沽协定》签了,冀东成了“非武装区”,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渗透。国民政府忙着剿共,对华北几乎放任不管。英法租界还能维持多久?他王汉彰还能在这夹缝中生存多久?
他不知道。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动静。电影结束了。
王汉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放映厅的门开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和进去时不同,此刻的他们异常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对视。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影院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在最后。他脸色苍白,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回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影院,还是看站在楼梯上的王汉彰。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撼,有羞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然后,他也走了。
高森走到王汉彰身边,小声说:“彰哥,这帮学生......看完之后,不会去告发咱们吧?”
王汉彰摇摇头:“谁他妈敢去告发,就按照学生证上登记的地址去找他们算账去!再说了,我看这帮小子就是来过瘾的,有了第一次,还得有第二次……”
他猜对了。那二十七个学生,不但没有去告发,反而在却在学生圈子里大肆传播这部《白夜逃亡》有多好看,多刺激!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这部电影的细节越传越神。有人说那是“艺术”,有人说那是“堕落”,有人说那是“人性的真实”。争论不休,但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场能有四五十人,虽然半价,票房收入也有一百多大洋。加上《民族生存》的火爆——那片子一天五场,场场爆满——天宝楼影院这半个多月,赚得盆满钵满。
王汉彰和强森坐在办公室里算账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王先生,”强森兴奋地说,手里拿着账本,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白夜逃亡》的全部投资已经全部收回,之后全是净赚!而且,上海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两千五百美元,买断上海发行权。钱已经汇过来了!”
两千五百美元,合五千多大洋。王汉彰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钱是赚到了,但风险也更大了。树大招风,天宝楼现在太显眼,迟早会惹来麻烦。
“强森,”王汉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咱们得准备下一部片子了。不能只靠《白夜逃亡》一部。”
“我已经在想剧本了!”强森眼睛更亮了,“现在中国的抗日情绪这么高涨,咱们可以拍一部抗日题材的!就从日租界的日本妓院里找几个日本妓女当主角,绝对卖座!”
王汉彰沉吟着。这主意听起来可行,但操作起来风险极大。在日租界找日本妓女拍抗日电影?日本特务机关是吃干饭的吗?茂川秀和那帮人能坐视不管?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王汉彰说,“你跟陈墨轩先写个剧本大纲我看看。记住,要隐蔽,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拍的。”
“明白!”强森兴冲冲地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街道。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天津卫又开始了一天的夜生活。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卖夜宵的小贩支起了摊子,油锅里炸果子的香气飘上来。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可王汉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塘沽协定》签署了,冀东成了“非武装区”,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悄悄渗透。国民政府忙着剿共,对华北几乎放任不管。英法租界还能维持多久?他王汉彰还能在这夹缝中生存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下去。在这个热的城市,在这个乱的时代,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黑暗里,摸出一线光。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王汉彰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二妹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妈......妈这些日子一直说心里难受,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放下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的身体一直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父亲去世,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太多苦。这些年他赚了钱,把母亲从老房子接出来,在住在英租界的小洋楼里,请了佣人照顾,本以为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母亲总说住不惯,说英租界太安静,没有人气儿,说想回老房子,想老街坊。他知道,母亲不是住不惯,是心里不踏实——儿子做的什么生意,母亲虽然从来不问,但心里明镜似的。她是担心,是害怕,是日夜悬着一颗心。
“急火攻心”......母亲急的是什么火?攻的是什么心?
王汉彰不敢深想。
“备车!回家!”他对张先云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从泰隆洋行到英租界的哆咪士道,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王汉彰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给他们准备晚饭,母亲听说他要加入锅伙儿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再快点!”他催促司机。
终于,车子在哆咪士道的小洋楼前。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亮着灯,吴妈在厨房忙活,母亲在客厅听收音机。
但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
王汉彰心里一紧,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妈!”他推开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紫色绸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但没有病容,反而泛着红光。她手里端着盖碗茶,正笑眯眯地听着什么。
坐在母亲左手边的是赵金瀚——赵若媚的父亲。这位太古洋行的买办,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他身边坐着赵太太,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虽然眼角还有疲惫的痕迹,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而站在客厅里的......居然是于瞎子。
这个老神棍今天居然穿了身崭新的蓝色道袍,头上戴着庄子巾,手里拿着他那根黑不溜秋的手杖,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他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摆出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居然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王汉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母亲不是病了吗?不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吗?怎么现在坐在这里,红光满面地听于瞎子瞎咧咧?
而且赵金瀚夫妇为什么在这里?于瞎子又为什么在这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汉彰回来啦!”母亲看见他,眼睛一亮,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正说你呢!”
赵金瀚夫妇也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贤婿回来啦!”
只有于瞎子,那副墨晶眼镜的后面似乎在闪着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汉彰,那表情仿佛像是在说:你小子,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