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走进客厅,快步来到母亲身边,低声问:“妈,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
“哎呀,没嘛事儿,”母亲拍拍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前几天心里有点闷,现在好多了。于大师来了,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喜事冲的,没事儿!”
喜事?嘛喜事?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赵金瀚。赵金瀚连忙上前,搓着手说:“汉彰啊,是这么回事。自从若媚回来后,我们一直想登门道谢,可你忙,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于大师在,我们就想着,一起来商量商量......”
“商量嘛?”王汉彰的声音冷了下来。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母亲连忙打圆场:“汉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先生赵太太是客,又是若媚的父母,咱们得好好招待。”她转向赵金瀚,歉然道:“赵先生别见怪,汉彰就是这脾气,直来直去的。”
“理解理解,”赵金瀚连忙说,“汉彰是干大事的人,脾气直爽,好,好啊!”
于瞎子这时候开口了,慢条斯理地说:“老太太,咱们接着刚才的说。今年是民国二十二年,癸酉年,十月那是天作之合的婚嫁月啊!”
婚嫁月?!
王汉彰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母亲装病骗他回来,赵金瀚夫妇上门,于瞎子在这里算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和赵若媚的婚事!
“于瞎子,你他妈在这瞎咧咧嘛呢?”王汉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金瀚夫妇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吴妈悄悄退到门口,生怕殃及池鱼。
只有于瞎子,依旧摇着折扇,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了。他摘下墨晶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汉彰啊,我这不是瞎咧咧,是正经八百地合八字、看日子。老太太请我来,我能不尽心吗?”
“合你妈嘛八字?看你妈嘛日子?”王汉彰盯着他,“赶紧给我滚蛋啊,别逼我跟你翻脸……”
“汉彰!”母亲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责备,“怎么跟于大师说话呢?于大师是我请来的客人!再说了,你和若媚的婚事,早该定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收收心了!”
王汉彰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责备,有期待,还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恳求。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在母亲看来,赵若媚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有学问,有教养,和他“门当户对”。娶了赵若媚,他就能“收心”,就能“走正道”,就能让母亲安心。
可母亲不知道,他走上的这条“道”,早就回不了头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
更何况......王汉彰亲眼看见她眼里的恨意。那句“我不欠你什么”,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结婚?
“妈,”王汉彰尽量让声音缓和些,“我和若媚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母亲打断他,眼圈突然红了,“若媚那孩子,多好的姑娘啊!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人家赵先生和赵太太今天亲自上门,汉彰,你就听妈一次,行不行?”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王汉彰最看不得母亲哭。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吃了太多苦。他发过誓,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母亲流泪。
可现在,母亲又流泪了。不是为了生计,是为了他的婚事。
王汉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于瞎子打破了客厅之中沉闷的气氛,悠悠地说:“老太太,咱们中国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你们做长辈的做主就行!咱们接着说,我精批过赵姑娘的八字,那是标准的‘旺夫命’,百里挑一的好命格啊!”
他顿了顿,见王汉彰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这姑娘命盘上是‘官星清透,财官双美’,一官是官,二官是狭,三官是鬼,四官是难,她这命里官星独透,那是正妻的命格,稳稳当当掌家宅的命!”
“更难得的是,她是‘壁上土命’,汉彰是‘剑锋金命’,土能生金,金能固土,这叫‘五行互补,刚柔相济’,她这命盘刚好能补汉彰的命格,就像给千里马配了副好鞍子,相得益彰啊!”
于瞎子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相书里说‘旺夫相有三: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唇红齿白’,赵姑娘是生得俊,眉眼如画,鼻梁端正,唇色红润,这是‘福寿双全’的面相,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更有那‘朱砂痣’在眉梢,”于瞎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掌印相合’的天造地设之相,能压得住汉彰的硬命格,助他事业腾飞,财源广进!”
王汉彰的母亲听得眼睛发亮,连声问:“真的?于大师,您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于瞎子一拍大腿,“我于某人走南闯北几十年,看过的八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看走眼过!老太太,您就放心吧,这桩婚事要是成了,那是天作之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赵金瀚夫妇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有王汉彰,冷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于瞎子是在胡说八道。什么旺夫命,什么五行互补,什么天作之合,都是瞎几把鬼。于瞎子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母亲和赵金瀚夫妇是病急乱投医,才会信他的鬼话。
王汉彰搞不清楚,于瞎子这么玩命的撮合自己和赵若媚的婚事,究竟是为了嘛?他是真的为了自己好,还是说有其他的目的?
于瞎子见王汉彰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便趁热打铁:“我掐指算过,汉彰今年流年走的是‘正财运’,若能在十月与赵姑娘完婚,那是‘财官双旺,双喜临门’!这婚一结,汉彰的事业就像那顺风行船,一日千里;家宅就像那向阳的宅院,暖意融融。”
他站起身,走到王汉彰面前,压低声音说:“汉彰啊,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盼着你成家立业,抱孙子。赵姑娘那边,经过承德那件事,也成熟了,懂事了。这样的好姻缘,错过了,可就再难找了。”
王汉彰看着于瞎子。这个老神棍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狡黠,反而有一种认真,一种......劝诫。
于瞎子继续说:“日子我都看好了。十月初一,辛酉月庚子日,宜嫁娶纳采,天德合、月空、官日、天马齐聚,这叫‘吉日良时,天作之合’;十月十三,庚子月属鼠壁上土,纳采订盟嫁娶样样相宜,十牛耕田,五人分饼,是五谷丰登的好兆头;十月十六,辛酉月甲辰日,更是黄道吉日,宜婚嫁祭祀,这日子办喜事,往后家宅兴旺,子孙绵延;十月廿六,甲子月癸丑日,天德黄道吉,冲牛不冲虎,正合汉彰的属相!”
他一口气说完,看了看赵金瀚和王汉彰的妈妈:“具体哪一天,您还得跟赵先生赵太太商量。”
赵金瀚连忙说:“哪天都行,哪天都行,一切都看亲家母的安排!”
母亲也期待地看着王汉彰:“汉彰,你说呢?”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汉彰身上。母亲期待的眼神,赵金瀚夫妇忐忑的表情,于瞎子意味深长的注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王汉彰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他想逃,想大喊,想说自己不想结婚,不能结婚。可看着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在母亲看来,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是人生必经之路。母亲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不知道他随时可能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母亲只知道,儿子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他也知道,赵金瀚夫妇是为了女儿好。经过承德那件事,赵若媚的名声已经毁了。在这个时代,一个被日本人俘虏过的姑娘,很难再找到好婆家。和自己结婚,对赵若媚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他能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王汉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良久,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他说,“您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堂屋,走进院子里。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闷热和花香。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不知道莉子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在经历这样的烦恼?
客厅里传来母亲欣喜的声音,赵金瀚夫妇的应和声,于瞎子的恭贺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王汉彰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每个人都在妥协,每个人都在挣扎。
就像《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用身体换取复仇的机会。
就像他自己,用婚姻换取母亲的安心。
没有对错,只有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