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福伯每日清早便在前厅与正堂之间来回走动,确认宴席的桌椅、碗碟、酒器是否齐备;厨房里早早定下了菜单,连烧火的柴炭都备了双份;花厅和正堂的帷幔已经换上了新做的秋香色暗纹锦缎,窗上的纱帘也换了更透亮的一层,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时,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下人们走路时脚步比平日轻了几分,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是这场及笄礼注定会顺顺当当地办下来......
楚卿鸢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出过倾云院。
她让谷雨每日早晚各检查一遍厢房里的衣裳和物件,又让沉香时刻留意院墙外头的动静。
那个叫小翠的丫鬟被调去后院库房之后,再没有靠近过倾云院半步,可楚卿鸢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因此松下来。
她总觉得楚婧嫣不会只布一颗棋子,可又找不出更多线索。
她只能等,等对方先动......
这天午后,谷雨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到楚卿鸢面前。
“小姐,影七方才送来的。说是殿下那边发过来的。”
楚卿鸢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清隽却比平日潦草了几分,像是赶时间写的。
信上说他在江南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用不了多久便要动身回京,但路上有些耽搁,怕是赶不上她的及笄礼了。
给她的及笄贺礼已经在路上了 会准时送到。
末尾附了一句“若赶不及,你替我好生吃一杯酒,回来再补”。
楚卿鸢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却没什么滋味。
楚卿鸢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窗棂切开的细长光影上,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那点失落按进了心底某个不打算翻出来的角落。
她告诉自己,君玄澈在忙的是正事,比一场及笄礼重要得多。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落,便忘了他在江南面对的是什么......
谷雨站在一旁,看着楚卿鸢那副平静的神色,心里却隐约猜到了几分。
殿下离京这么久,统共只传了几次信回来,每次都是寥寥几行,说的都是正事。
如今小姐及笄在即,殿下却连个准话都没有。
谷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楚卿鸢抬眸看了谷雨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你去把前日宁夫人送来的那对耳坠拿出来,再配一配那件衣裳。”
谷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楚卿鸢独自坐在窗前,将那封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妆台那只小匣子里,和先前那封放在一起。
合上匣盖时,楚卿鸢的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层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秋日的凉风涌进来,带着院外隐约的桂香和枯叶的气息。
楚卿鸢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继续写方才没有写完的字。
日子还要过,及笄礼还要办,她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缺席便停下来......
而此刻,花园深处那座被修竹半围着的亭子里,楚婧嫣正独自坐着。
她面前摆着一碟茶点,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回廊上来来往往的下人身上,那些人正搬着花盆、挂着灯笼、擦拭栏杆,忙得脚不沾地。
整座侯府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牵着,朝着一个方向汇集——及笄礼。
楚卿鸢的及笄礼。
楚婧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一道被风掀起的薄纸边角,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冷意。
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七日了。
七日之后,侯府正堂里会坐满宾客,京中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观礼,热闹、体面、风光。
而楚卿鸢会穿着那件精心挑选的衣裳,跪在蒲席上接受赞者的加笄,接受满堂的祝福,像一朵被众星捧着的花,开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她让她风风光光地办。
毕竟,她的时日不多了......
楚婧嫣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没有再看那些忙碌的下人,只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只装茶点的碟子上。
碟子里的桂花糕还完整地摆着,边缘微微发干,像是一枚被遗忘的小物件。
楚婧嫣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朝亭子外招了招。
珠云快步上前,垂手站在楚婧嫣身侧。
楚婧嫣没有看她,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最近的人才能听清。
“去联系小菊。让她这几日留意倾云院的动静,尤其是及笄礼前两日,楚卿鸢的饮食起居,每一样经了谁的手,什么时辰送进去的,都要记清楚。”
楚婧嫣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告诉她,不必急着动手。等我消息。”
珠云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出了亭子,沿着回廊朝后罩房的方向走去。
楚婧嫣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将方才那碟桂花糕端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原处,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沿着小径往回走。
楚卿鸢啊楚卿鸢,你的好日子可不多了......
楚婧嫣走得不快,脚步却比来时轻了些,心中满是得意。
楚卿鸢并不知道,那个叫小翠的丫鬟只是一个幌子。
她先前查到小翠与沈柔院中的秋兰有过往来,便以为那是楚婧嫣安插在倾云院里的眼线,将小翠调离了前院,又让谷雨和沉香加倍留意院中的动静。
可她没有察觉到,真正藏在她院中的那颗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小菊在倾云院已经待了许久,平日里做着洒扫的杂活,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连谷雨和沉香都很少注意她。
她每日按时来,按时走,做完分内的事便回下人房,从不与人多话,也从不打听什么。
正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没有人会特意去踩它一脚,也没有人会特意去捡起来看一眼。
而此刻,小菊正在后罩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擦拭着一只铜盆。
珠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手中的抹布在盆沿上缓慢地画着圈,像是要把每一寸铜面都擦得光亮。
珠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小菊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抹布继续在盆沿上画了一圈,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