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容晟在扬州待了不过五日,便将那叠厚厚的文册翻到了最后几页。
翻到某处时 君容晟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金陵商号的往来记录,墨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银子的流入流出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
君容晟顺着那几条线捋下去,发现其中几笔大额银两最终汇入了金陵一处私宅,而那宅子的主人姓何,是四皇子君崇安外祖家的一个远房表亲。
君容晟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上的神色从从容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君玄澈在查什么,可他原以为只是寻常的漕运亏空,最多牵扯几个地方官员。
没想到这条线顺着河道往下挖,竟挖到了四皇子身上。
君容晟坐在书房里,将那几页记录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在“何宅”两个字上停了许久。
扳倒四皇子,这事他未必做不得,贤妃母族虽有尚书府做靠山,可若真把贪墨的实证呈上去,四皇子少说要掉一层皮。
可问题在于——这件事是君玄澈查的,证据是君玄澈整的,他君容晟不过是个后来接手的。
他若真把这份功劳吞下去,回京之后父皇面前论功行赏,第一个被记住的还是君玄澈。
他不过是个替人递刀子的,既捞不到多少好处,还要平白得罪贤妃和四皇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君容晟将文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索了许久。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此事按下不报。
回京后只拣几件无关痛痒的漕运疏漏呈上去,交代了差事便罢,余下的那些线索,烂在肚子里便是。
可这个念头还没在君容晟脑中落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君玄澈推门进来,左臂上还缠着纱布,面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走到桌前坐下,目光在那叠文册上扫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君容晟,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甚至谈不上什么表情,可偏偏就是那一下极淡的弧度,让君容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皇兄这几日辛苦了。”
君玄澈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这些文书可还看得明白?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我。”
君容晟摆了摆手,面上不露分毫,语气甚至比平日更沉稳几分。
“看明白了。都是些漕运上的疏漏,我已经让人重新核了一遍,过两日便可以上折子了。”
君容晟说着,将那叠文册推到一旁,像是根本不在意其中那些被刻意标出的细节。
君玄澈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便有劳皇兄了”,便起身告辞了。
君容晟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君玄澈方才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是试探,还是什么都不算,只是寻常一瞥?
君容晟拿不准,却也不打算再拿准。他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回京复命......
可君容晟没想到的是,君玄澈第二日便来找他了。
这次君玄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皇兄,五弟那边好像也往南边来了。我听说他前几日到了洛阳,方向像是往这边走的。”
君容晟的眉心微微一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五弟?他来做什么?”
君玄澈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他若是也插进来,事情反倒更麻烦。”
君容晟看了君玄澈一眼,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方才已经让人去传信了,让五弟不必再往南走,直接回京便是。”
君玄澈微微勾唇。
“这边的事,全听皇兄安排,我没有意见。”
君容晟听到这句话,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大半。
他原本还在担心君玄澈会从中作梗,不肯让他独揽这桩差事,可如今君玄澈竟主动退了一步,不仅不插手,还提醒他五皇子的事情。
君容晟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沉了几分。
“如此最好。五弟那边我来处理,这边的事你也放心交给我。”
君玄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我相信皇兄。”
君容晟看着君玄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将那叠文册重新翻开,提笔开始写奏折。
他写得很快,措辞斟酌得滴水不漏,既将漕运亏空的责任推到几个地方官员头上,又绝口不提金陵何宅和四皇子半个字。
写完后,君容晟让人连夜誊抄,准备明日一早便递出去。
第二日一早,他刚把奏折封好,便收到消息——君玄澈已经提前动身回京了。
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说自己臂伤未愈,郎中催他回京调养,这边的事便全权托付给皇兄了,他信得过皇兄的处置......
君容晟捏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运河上那条渐渐驶远的官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君玄澈是在给他留面子,也知道这份“面子”背后藏着什么。
可他如今已经骑虎难下。
五皇子那边他昨夜已经派人去拦了,奏折也写好了,君玄澈也走了,他总不能把这些都推翻,再重新来过。
君容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吩咐廖阳备车,打算亲自去一趟洛阳方向,把五皇子拦在途中,也好早些将这一摊子事了结,早日回京......
而此刻,那条驶向北方的官船上,君玄澈正靠在船舱的窗边。
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轻便的包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收口的伤,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条缓缓后退的河岸线。
船行得不算快,两岸的乌桕树和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轮廓。
君玄澈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出发前写的。
“等我回来。”
他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也不需要写。他将那张纸笺重新折好,放进胸前衣襟内侧,然后闭上眼,靠在窗边,听着船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声响,像是在那一片有节奏的轻响里,一点一点数着回京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