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带回陇州府衙时,天已经黑透。
狄仁杰让人请来州里最好的郎中,又寻了个干净的婆子给他擦洗喂粥。孩子只吃了几口便睡过去,梦里仍时不时抽一下,像还在被人追。狄仁杰站在门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门轻轻带上。
李元芳从堂前过来,低声道:“大人,鬲三招了。盐三娘不只做小孩买卖,还替一个叫‘白盐商’的人收私盐。这白盐商手下有几条骡车道,覆盖关中与陇右。盐三娘管人,白盐商管盐。柳老栓是两人中间跑腿的。这回孩子没到手,盐三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白盐商也不会由着一个孩子把他的老底掀开。”
狄仁杰点头,走到前堂,让人把鬲三重新提来。鬲三这回老实,跪在地上,把知道的都倒了。原来白盐商并非一人,是兄弟两个,一个在陇州,一个在长安,外头都叫他们“白盐商”。陇州这个是弟弟,叫白满仓,专管私盐入关。他长年住在一座叫“盐神庙”的废弃祠堂里。那地方就在兰若寺后山。他很少露面,收盐只叫盐三娘和几个老手去办。他手里有本“盐册”,记着每条盐道上的买主与官卡放行的日子。
鬲三说:“盐三娘那婆娘,比白满仓还狠。孩子进了她手,不是卖,就是……喂了渭河。”
狄仁杰问:“白满仓最近可露过面?”
鬲三说:“有。前日盐神庙里点了一整夜灯。有人看见白满仓和盐三娘在庙里对账。盐三娘出来时,脸色很不好,像分账不匀。”
狄仁杰让人把鬲三带下去,与李元芳商量。李元芳道:“大人,既知盐神庙所在,不如连夜围了。这等盐枭,多留一日,不知要害多少人。”
狄仁杰摇头:“不能莽。那地方定有暗哨。他们既与官卡有勾连,说不定陇州府衙里也有眼线。我们这些人一动,他们立刻就知道。你我刚进陇州时,他们就已经盯上了。”
李元芳一拳砸在案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孩子一个个扔进渭河?”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雪,细密密的,把院中几株老树裹成白色。他沉声道:“所以更要把网张得慢些。今晚我们哪也不去。你去找两个常走山路的差役,问清盐神庙外头的地势。再把鬲三提到暗房,让他把庙里布局画出来。不可打草惊蛇。”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让苏无名去查近几月陇州一带失踪孩童的卷宗,并把找到的盐车、黑马、油纸等物证一一清点。苏无名回来说,渭水沿岸一带有几户人家报过孩子丢失,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五六岁上下。狄仁杰听后,手越捏越紧。这些孩子若都落在盐三娘手里,怕已散到别的州县。能追回一个是一个。
当夜,狄仁杰没睡。他让苏无名取了纸,把鬲三说的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李元芳回来时,袖子都湿了,却连水都没喝一口。他说:“盐神庙藏得极深,在半山一座旧祠堂里,前后只有一条窄道。暗哨在道口的破窑里。夜里不打火,只靠几盏白灯笼认路。白灯笼上画着个‘白’字。”
狄仁杰问:“他们如何认自己人?”
李元芳说:“先见灯,后对口。口上要唱一句‘白盐过山,龙王摆渡’。”
狄仁杰说:“好。明日你备两盏白灯笼,再找两个机灵的差役,扮作送盐的脚夫。”
这一夜,狄仁杰到后半夜才睡。他明白,白满仓与盐三娘敢在这陇州地面上横行,绝非寻常盐贩。他们背后,定有官家庇护,甚至与渭水各渡口的船家都有勾结。柳老栓不过是个小角色,死了便死了。可那个孩子的出现,却把这条暗道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案子,从鹿鸣驿的风雪夜,一路延到兰若寺,又延向盐神庙。狄仁杰已经无法只把它当作一桩寻常的拐卖案。这是一张网,一张从陇州铺到长安的私盐与人口大网。他若稍有大意,这些人便会像雪水一样,从指缝里渗走,再不见踪影。
天刚亮,狄仁杰便起了。他叫上李元芳,又点了几个惯走山路、面生可靠的差役,都扮作运盐的脚夫,挑着几担粗盐。李元芳亲手扎了两盏白灯笼,灯上描了个“白”字。一行人在雾中出城,向南转入山道。山路多石,雪后更滑。狄仁杰反穿一件破羊皮袄,把脸涂黄,走在后头。李元芳挑着盐担,走在前头,不时与“同伴”低声说几句。
行至半山,果然有座破窑。窑里两个汉子,裹着黑袄,正在火堆边打盹。李元芳走上去,亮了白灯笼,又唱:“白盐过山,龙王摆渡。”那两个汉子一个仍睡着,另一个慢慢抬眼,上下打量他,又看看后头挑担的人,问:“哪个码头的?”
李元芳说:“咸阳渡,跟着柳老栓讨饭吃。”
那汉子眉头一拧:“柳老栓死了,你不知道?”
李元芳说:“就是死了,才来拜白爷,讨条生路。”
那汉子又看狄仁杰,见是个黄脸汉子,身子极稳,也不多话,才朝后努努嘴:“进去吧。白爷在后殿。”
众人过了破窑,再往前走,盐神庙便露出来。那庙确实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门楣上挂了白布,白布上画着个“白”字,和灯笼上一式一样。几个骡夫正在院中卸盐,见有新人来,只抬头扫一眼,又低头干活。李元芳领着众人在前殿歇下,狄仁杰趁乱闪进侧廊,将庙里的门户与路径看了个清楚。
后殿门口站着个高个汉子,腰别短刀。李元芳上前递了句好,那人只摆手,说:“白爷今日不见生客。”
狄仁杰朝李元芳使个眼色。李元芳便领着众人在前殿坐下,与那些骡夫攀谈。狄仁杰假作内急,由侧廊穿到后院,又借着松树掩映,绕到后殿后窗。窗半开,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男声很粗:“盐三娘又跑了。你看着那孩子,就跟丢了个土豆一样。”
一个女声尖而冷:“跑了又怎样?他一个娃娃,走不出渭河。”
狄仁杰心中一紧,那孩子就在庙中。他屏息细听,又听那男人说:“上头的黄大人传话,说最近查得紧,这批盐要快出关。我让三娘去咸阳把船家都打点好。这一两日,你们别再生事。”
女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狄仁杰慢慢退回前殿,附耳对李元芳说:“孩子在后院。盐三娘也在这里。”
李元芳点头。狄仁杰又吩咐两个差役去守住后山小路,其余人盯紧那些骡夫。
不多时,后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踱出来,圆脸,短须,肚腹隆起,正是白满仓。他身后跟着个瘦削妇人,灰巾包头,吊梢眼,想必就是盐三娘。白满仓走到前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狄仁杰低着头,拿肩颈上的破布擦汗。白满仓走到李元芳面前,问:“你带几个人来的?”
李元芳说:“六个,都是咸阳极可靠的老实人。”
白满仓说:“今日不走货,晚上点灯,上香。你们且住下。”
他说完,看了盐三娘一眼。盐三娘忽然朝狄仁杰走来,在狄仁杰跟前站定。狄仁杰仍低着头。盐三娘道:“你抬起头来。”
狄仁杰慢慢抬头。盐三娘一对利眼在他脸上剜来剜去,半日没言语。空气似凝成冰。
这时,后院一个半大孩子从角门跑出来,喊了声“娘”。盐三娘回头。那孩子不过六岁,与兰若寺救走的孩子一般大。狄仁杰看见这孩子,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白满仓不耐烦地挥手:“带走带走。别在前头碍眼。”
盐三娘转身往后去。狄仁杰暗暗记下:后院,角门,还有个更大的仓房。这盐神庙,不单是盐道,还是孩子中转之地。他得尽快动手,把这里连根拔起。
他朝李元芳递了个眼神。李元芳会意,慢慢往殿外退。风从山间灌下来,前殿里点的几根白烛被吹得一明一灭。狄仁杰坐在盐包上,像极了一个真正来讨活路的脚夫。他知道,今晚的灯一点,所有在黑暗中沉浮的盐与孩子,都会被照出来。而他,要在这灯亮之前,把刀磨利。
雪还在下,山色一片白。盐神庙里,骡夫们又开始忙活。李元芳已经摸到庙后,与差役会合。狄仁杰仍坐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在等。等天完全黑下来,等那盏写着“白”字的灯,再次点亮。今夜,他要连盐带人,一锅端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白烛摇了一摇。狄仁杰忽然想起那个躲在旧窑里的孩子。他救下了一个,可眼前还有一个。也许后山密道里,还有更多。他慢慢把手缩进袖中。掌心里,是一小包苏无名早备好的蒙汗药。他等不到天黑了。这出盐神庙里的大戏,必须提前开场。
他缓缓起身,朝一个骡夫笑了笑,说:“茅房在哪儿?”
那骡夫指了指后院。狄仁杰点点头,朝后走去。他知道,盐三娘在后头。那个孩子也在后头。李元芳已经就位。只等他一声号令。
雪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所有人的脚印都盖住了。可有些罪,是雪再大也盖不住的。
狄仁杰走过后殿的侧廊,忽然停住。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跟着他。他回过头,只见盐三娘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白灯,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位大哥,面生得紧。”她说。
狄仁杰笑了笑:“雪大,找不着茅房。”
盐三娘往前一步,那白灯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说:“你身上没盐味。倒是像官门的味道。”
狄仁杰不答。李元芳已从房顶跃下,刀尖点在盐三娘后心。盐三娘浑身一僵。
狄仁杰低声道:“你猜对了。我正是官门里来的。今夜这盐神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粒盐,每一个孩子,都得见见天光。”
他话音落,院外骤然响起差役的哨声。盐神庙,终于被惊醒了。雪夜里,一场真正的围捕,就这么开始了。
风更急了。那盏小白灯被吹落在地,滚了几滚,灭了。只有满山的风雪,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空荡荡的山中回响。
而那孩子,似乎也在某处,轻轻叫了一声“娘”。声音极弱,却被狄仁杰听在耳里。他转过头,朝声音来处疾走过去。李元芳提着刀,紧跟在后。雪下得更大,天与山连成一片。可他们知道,这条从渭水到盐神庙的旧路,今晚,就要走到头了。至于那头,是悬崖,还是生门,就看他们能不能把灯,重新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