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是从山门外的松林里响起来的,尖锐而急促,划破了整座盐神庙的寂静。前殿里的骡夫们像被捅了巢的马蜂,哗地散开,有抢盐包的,有抓扁担的,还有两个抱着脑袋往香案底下钻。李元芳一脚将盐三娘踹翻,刀锋抵住她后颈,高声喝道:“都别动!谁动谁先死!”
狄仁杰沿着侧廊往后院疾走。他听见那孩子的声音从角门后头传来,断断续续,混着哭腔,像只被困在风箱里的猫。他推门进去,是个极小的天井,靠墙码着一排盐包,角落里蹲着两个孩子,一个约莫六岁,一个稍大些,八九岁的样子,小一点的正是刚才跑出来喊“娘”的那个。两个孩子缩成一团,脸冻得发青,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大人棉袄,袖口全是草屑。狄仁杰蹲下来,放轻声音:“别怕。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那个稍大的孩子警惕地盯着他,把小的往身后挡了挡。狄仁杰没有强拉,只慢慢伸出一只手,让小点的孩子看:“瞧,没拿刀。”小点的孩子抽着鼻子,到底抵不住害怕,哇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
李元芳押着盐三娘从前殿过来,见狄仁杰抱着个孩子,又看见天井里另外那个,眼睛一下红了。他踢了盐三娘一脚,喝问:“还有没有别的孩子?”盐三娘披头散发,嘴角被磕破了,却还在笑:“你自己去后山找啊。找到了,算你能耐。”狄仁杰把小的交给李元芳,自己带着两个差役推开后角门。门外一条极窄的山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三间连排的石屋,没有窗,门上拴着粗链。狄仁杰一剑劈开链子,踢开门。屋里极暗,只有几块木板上铺着些烂草。草上并排躺着五个孩子,年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都被绳子拴着脚,人蜷成一只只小虾。屋里又潮又冷,墙角一个破碗,碗底还结着冰碴。狄仁杰上前去解绳索,有几个孩子已经没力气哭了,只睁大眼看他们。狄仁杰解一个,抱一个,连抱了三个,自己的大氅全裹在孩子身上。他叫人去前殿取盐包里的干净布和热水,又让两个差役回城再请郎中和马车。李元芳押着盐三娘走进石屋,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回头就给了盐三娘一记耳光。盐三娘脸颊一歪,吐出一口血水,仍是那副笑。狄仁杰拦住李元芳,道:“别打死了。她后面还有人。”
前殿的骡夫们被捆成一串,蹲在香案前。几个想从后山跑的,也被提前埋伏的差役按在雪地里。狄仁杰回到前殿,问白满仓。李元芳摇头:“没找着。后殿空了,厢房也空了。这厮定是从地窖或暗门跑了。末将已让人把后山所有出口都围了。”狄仁杰问那高个守卫。高个守卫一开始不肯说,被李元芳按在雪地里吃了半嘴雪,才哆哆嗦嗦道:“后殿香案底下有块翻板,下头是旧时的储粮窖,通到山后半里外的断头谷。白爷走得快,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过了谷口。”狄仁杰立刻叫李元芳带人追。李元芳点了四个脚力好的差役,抄近路下山。狄仁杰自己留在庙中,一面让人清点孩子,一面搜屋。
苏无名从后殿捧出个铁箱子,说:“这是从白满仓床下翻出来的。锁了,箱面刻着个‘白’字。”狄仁杰叫人用斧头劈开。铁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盐册。每本都极薄,封皮上写着年份和盐道名,内里全是暗语和银钱数目。最重要的,是夹在盐册中间的一封信。信被裁去落款,只留半句:“……放关之说,已与黄大人面商。此批出关,利分三成。若半路有变,可弃货保人。白二亲笔。”狄仁杰将信与盐册收好,知道这“黄大人”就是鬲三之前所说上头的官。他问那高个守卫:“黄大人是谁?”高个守卫摇头,说他没见过,只知是长安城里的官,常派人到咸阳渡口递纸条。纸条都盖着个红戳,戳上是个“黄”字。狄仁杰让人把那纸条也搜出来。苏无名果真在香案抽屉里找到几张。他一看,那红戳不是私印,倒像驿丞常用的过所戳记。狄仁杰心中有了大概,却不说破,只让苏无名把纸条带回衙里细验。
忙到天快亮,李元芳才回来。他浑身是雪,连刀鞘都冻住了。狄仁杰倒了碗热水给他,他一口灌下,说:“追到断头谷,白满仓那厮失足跌下崖了。末将带人下到谷底,人已经没气。旁边摔碎了一袋银锞子,还有半本烧焦的盐册。末将把尸首用树藤捆了,吊到路上。等天亮再抬回来。”狄仁杰点头。白满仓一死,陇州这条线断了头。可长安那位“黄大人”还藏在雪雾之后。他让李元芳去把盐三娘带进来。盐三娘被推进前殿时,仍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嘴唇冻得乌紫,眼神却野得吓人。狄仁杰问她黄大人是谁。盐三娘笑:“狄大人,您抓了我,也问不出什么。白满仓一死,黄大人就安全了。他派来的人,此刻怕是已经到咸阳了。”狄仁杰说:“你以为白满仓死了就一了百了?他床底下的盐册,我全拿住了。倒是你,若肯说清那孩子是谁家的,我可以给你留条命。”盐三娘的笑僵了一瞬,别过脸去。狄仁杰让苏无名把那个大点的孩子带来。那孩子八九岁,脚上只套了只大人的破鞋。狄仁杰蹲下问他叫什么,孩子说叫泥鳅。问他知道不知道盐三娘,孩子身子抖了抖,说:“她不是我们娘。她让我们叫她娘,叫了才给稀粥喝。”狄仁杰问他记不记得家在哪里,孩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却不敢说话。狄仁杰叫人先带孩子去后头吃粥。盐三娘仍不发一言。狄仁杰不再问,叫苏无名把她单独关在庙中一间耳房里,用铁链锁了手脚,又派两个差役轮流看住。
天亮后,山里又下起了小雪。州府派来的马车停在山脚,几个差役把七个孩子抱上马车。孩子们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缩成小团,嘴里咬着自己的手指。狄仁杰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马车走远。李元芳走过来,说白满仓的尸体已经装上车了。盐三娘也押在另一辆上。狄仁杰点头,转身上马。临行前,他回望盐神庙。庙中白布已被风吹得翻过去,“白”字倒在雪里,像一摊化开的盐。庙后的石屋、后山的雪道、以及那口被撬开的铁箱,都静静地埋在了雪下。他忽然有些恍惚。鹿鸣驿的风雪夜、渭水的浮尸、孩子的红鞋、破庙里的纸灰,所有片段都在这一瞬间串了起来。私盐和孩童,竟在陇州这道山沟里,被同一条绳子拴着。而那条绳子的另一头,正伸向长安,伸向那个尚未现身的“黄大人”。
“回城。”狄仁杰夹了夹马肚。一行人在风雪里朝山下走去。李元芳跟在后头,问:“大人,这盐三娘怎么处置?”狄仁杰道:“先关起来。她这性子,不会先开口。等我们查到长安,不怕她不咬钩。”李元芳不懂:“咬钩?”狄仁杰轻轻一勒马,说:“你难道没发觉,这案子太顺了么?从鹿鸣驿,到渭水,再到盐神庙,每次都有人把现成的线头往我们手里递。何六是,鬲三是,那高个守卫也是。如今白满仓死了,盐三娘只字不吐。这背后的人,在借我们的手清掉自己的同伙。等我们以为已把盐道连根拔起,他便会悄悄从长安脱身。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在他脱身之前,把那个给我们递线头的人认出来。”李元芳一听,背上的汗都下来了:“大人是说,陇州府衙里有内鬼?”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雪正密密地往下压。他忽然催马疾行,声音被风带出去,冷而清:“先回府衙,把这两日所有与我们说过话的差役、里正、船家,一个个过筛。谁往外传了话,谁就是黄大人的眼睛。”马蹄踏雪,声如闷鼓。七子之案,盐道之案,至此才算真正撕开了一条缝。而缝的后头,是长安城。是那座比盐神庙更大、更深的城。狄仁杰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人从暗处看着。那人借他杀人,也借他掩身。可狄仁杰从来不是别人手里的刀。这趟雪路,越往前走,就越接近真相。他绝不会让这些孩子,白白在雪里冻了一夜。也绝不会让那些还在暗处点灯的人,再把第二拨孩子扔进渭水。风雪仍没停。前路已白茫茫一片。狄仁杰纵马跑在了最前头。这一晚,他还要回去重新审盐三娘。若盐三娘还不开口,他就亲自去长安会一会那位“黄大人”。这一局,他定要连灯带人,连盐带鬼,一锅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