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册子与靛蓝土布收进牛皮囊中,起身告辞。裴守仁送到书房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狄大人,还有一件事。那七个人死后,洛阳府衙的仵作验尸时发现每个人背上都有一道极细的刀口,从后颈到尾椎笔直切开,又用针线缝了回去。刀口极细极浅,缝针的手法极其老练——不是寻常仵作用的粗针大线,是绣花针。缝尸的人把切口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均匀,像缝一件衣裳。那七个人死后被人剖开背部又缝合了,动作极快,切口极浅,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条线。刀口里填了一种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仵作刮下来闻了闻,说是石灰粉掺了某种草药,能防腐,也能吸干伤口里的血。凶手不是要碎尸,是要防腐——他用极短的时间把死者背部剖开,填进防腐粉末,再飞快地缝合。整个过程不像杀人,像是在处理药材。这人的刀法精准到剖开皮肤后只切断了最表层的肌肉纤维,连筋膜都没有伤到。”
狄仁杰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背部切口。他剖开背部不是为了破坏尸体——是保护。他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剖开他们的背,填入防腐的药粉,再缝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延缓腐败,争取时间。也就是说,凶手在杀人之后需要把尸体保持一段时间不腐——不是在密室藏尸,而是要让尸体被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某种方式发现。他把尸体当成一封信,寄给洛阳百姓。尸体保质期越长,恐惧传播得越远。”
“什么药粉能防腐?”
“石灰能吸干血水,草药能抑菌。但还有一种更有效的东西——盐。洛阳是漕运枢纽,盐商云集。查一查那七个人死之前,洛阳城里有没有大量收购过细盐。”
裴守仁说那七个人死后不久洛阳城里的细盐确实被人大量收购过,但买盐的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七家药材铺,每家只买一袋。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因为一袋盐不算多,可七袋盐加在一起足够腌七具尸体。七具尸体被填入细盐与石灰,切口用绣花针缝合,腐败速度被大大延缓,至少能保持多天不烂。凶手在延长时间,他在等——等这七具尸体被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发现,就像在等一封信被不同的人拆开。
狄仁杰问那七个人死后有没有收到过信,裴守仁摇头。那他们生前有没有收到过信?裴守仁忽然愣住,转身走回书案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叠发黄的纸——那是他当年私下查案时收集的所有旁证,其中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欠的笑,该还了。”这张纸条是第一个死者在死前三天收到的,他把纸条扔进了废纸篓,被裴守仁手下一个细心的书吏捡了回来。裴守仁当时以为这只是巧合,没有深究。现在他把纸条递给狄仁杰,纸条上的字迹收笔处斜斜往下拖,和靛蓝土布上那个笑脸的针脚如出一辙。
“这个人在杀人之前先给死者寄了信,告诉他们欠了笑,该还了。七个人,七封信,七条命。他不是在收债,他是用笑索笑——这些人欠的不是债,是笑。这七个人在生前目睹过什么事,那件事让他们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嘲笑——他们嘲笑了一个不该嘲笑的人。那个人等了这么久,回来收他们的笑了。查一查天册三年洛阳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全城围观嘲笑的事——比如一个外乡人当众受辱,或者一个异族人被街坊捉弄。”
裴守仁握着手杖的指节微微发白,缓缓点了点头。狄仁杰将那叠旁证一并收进牛皮囊,与册子和土布放在一处,辞别裴守仁,带着李元芳出了修文坊。暮色正从巷口漫进来,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守仁书房的窗户,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极小极稳。他对李元芳说,裴守仁压了这桩案子大半辈子,不是无能,而是这桩悬案从一开始就是被动的——凶手把每一步都算在了官府前面,等他知道第一个死者死于谋杀时,第七个死者早已入土,那个寄信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要去查那个被全城嘲笑的人——那七个人欠的是同一个笑,他迟早会找到那个收回笑容的人。
回到长安,狄仁杰一头扎进大理寺档案房。苏无名把天册三年洛阳府衙的治安记录全调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两人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半夜,苏无名忽然从一本发黄的治安册里抽出一页记录,念道:“天册三年夏,洛阳南市胡人商贩一名,为街坊所戏,剥其衣冠,使跪地学犬吠。围观者数十人,皆大笑。胡人欲鸣冤,无人理。数日后,此人不知所踪。”
狄仁杰接过治安册。记录很简略,没有胡人的姓名,没有籍贯,没有去向,只草草记了一笔“已逐出洛阳”。但记录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文是四个字——“崔孝恭印”。
“崔孝恭。天册三年洛阳知府。裴守仁说当时知府姓崔,觉得笑死太荒唐,压下来不让查。就是这个崔孝恭——他不但压了案子,连受害者的记录都删掉了。那个胡人是个商人,被当众剥衣跪地学狗叫,几十个人围着笑。后来这几十个人里的七个,在三个月内一个接一个地笑死了。这七个嘲笑者在同一天围观了同一件事,他们欠的不是命债,是笑债——他们用笑羞辱了那个人,那个人就回来用笑收他们的命。”
他把治安册递给李元芳。李元芳接过册子,看见那条记录旁边用朱砂笔圈过——是裴守仁的笔迹。裴守仁查到了这一页,但他也查不下去了。那个胡人被逐出洛阳之后去了哪里,他没有查出来,只查到了胡人所在的商队,来自凉州。商队贩运西域香料,在洛阳南市摆摊,被街坊戏弄后赶出洛阳往西走了,同行的还有几个商队成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个胡人离开洛阳后在别的地方开了一间香料铺子,隐姓埋名多年,他姓胡,他的铺子叫胡记香坊——开在长安西市。
“胡记香坊。释月用金粉香收的第一个债主就是胡三泰。难道这个胡人就是胡三泰?”李元芳愣住了。
“不是。胡三泰原姓韩,是凉州军器监采买,不是胡人。这个胡人是胡三泰的供货商——他从凉州运香料到长安,胡三泰替他销货。他在洛阳受辱,数十人围观嘲笑,其中的七个人被他用笑阎罗的手法收了命。之后他离开洛阳来到长安,投靠胡三泰,继续做香料生意。释月收胡三泰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他学会了释月的针法、石敢的凿法、钟老四的铁镣——他在每一处收债现场旁观,把所有人的手法都学会了。他看了大半辈子,从不自己动手,只用一个小本子记下来,记了厚厚一册。那七封信是他寄的,七具尸体是他剖开又缝合的,靛蓝土布上那个笑脸是他绣的。收债的人不是他,他是一个旁观者——他只是把那些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些嘲笑过他的人。而那七笔数额完全相同的银子,是他卖了从凉州带来的第一袋香料赚的,每一两都是他自己的钱。他把银子分给七家,每家一百两,不多不少,托一个洛阳同安堂的老郎中送去的。那不是抚恤,是酬谢——他谢他们替他还了笑。”狄仁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着笑脸的靛蓝土布,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念道,“‘欠笑者死,欠死者笑。’他没有杀那七个人,他让他们笑到死——笑着笑着就断气了。他剖开他们的背,是为了取出他们嘲笑别人时消耗的那一口气。他用石灰和细盐填进去,用绣花针缝好,替他们保存了那些笑,让他们永远带着那些笑入土。这个人现在还在长安——他就是那个在胡三泰死后接手西市香料铺子的人。他姓何,叫何不笑,胡记香坊现在的掌柜。他不是收债人,他是收笑人。释月收债,他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