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九在大理寺后院敲了大半个月的更鼓，敲得苏无名养的金鱼都习惯了，每天傍晚鼓声一响，几尾鱼就齐刷刷浮到水面上吐泡泡。狄仁杰每天批完公文就坐在书房里听那三声鼓——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和多年前凉州军器监皮作房里响过的卯时更鼓一模一样。
八月初，长安城下了一场透雨，暑气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狄仁杰正坐在窗前翻看从凉州发来的旧档，苏无名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
“大人，凉州大云寺慧净师太来信。信上说有人在月氏塔附近看见一个跛脚的女人，蒙着脸，在塔门口坐了很久，没进去。慧净师太问她找谁，她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靛蓝色的土布放在塔门口的石头上，转身走了。布上绣着两个字——‘凉州’。”
狄仁杰接过信，慧净师太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此布针脚极密，收尾处斜斜往下拖，是断腕压布留下的痕迹。不是阿纨的针法，阿纨的针脚更紧更细，这个人比阿纨绣得慢，每一针都像是在忍着疼。
“又是左手绣。又是一个跛脚的女人。”李元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刚擦完的腰刀，“释月走了，阿纨走了，阿弦也走了，怎么还有跛脚的女人？月氏旧营到底有多少个跛脚的女人？”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雨已经停了，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被夕阳一照亮晶晶的。他忽然转身，让苏无名去把从凉州旧营废墟里找到的所有户籍残档全部调出来，按年龄排序，把所有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性别为女的幸存者名单列出来。神功二年月氏旧营被围时，营中不止阿氏、阿那、阿纨、释月这四个人。那份名单上列的是十二个死者，可活着的人比死者更多——有的逃进了戈壁，有的被吐蕃兵掳走，有的隐姓埋名去了别的州县。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跛了脚、断了指、被拔了指甲的？她们散在各地，等了这么多年，现在一个一个开始往回走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城西月氏塔门口，慧净师太弯腰捡起那块绣着“凉州”二字的靛蓝土布，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左手绣的小字，针脚比正面的字更细更密，墨色也更新，像是后来才绣上去的——“释月师姐嘱我守塔。塔不倒，钟不换。今塔虽歪，钟尚在，我来接钟。”
慧净师太把土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望向戈壁滩的方向。那跛脚女人已经走了，脚印从塔门口一直延伸到戈壁滩深处，左脚着地的印痕比右脚浅了半指——是跛足特有的步态，每一步都比常人短半寸，脚印间隔却极均匀，走得极稳。她看了一会儿，拿着布转身回了大云寺，把信和土布一起交给徒弟，嘱托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大理寺，并在信末加了一句：“此人约四十许，左足微跛，右手五指全在，但指甲全无。和释月不同，不是被砍断的，是指甲被拔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畸形甲床。”
几天后狄仁杰在长安收到这封信时，正坐在大理寺书房里翻看苏无名刚从档案房调出来的凉州旧营幸存者名单。他放下信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阿苏，神功二年围营时十二岁，与其母阿氏藏于地窖中，母死，阿苏被吐蕃兵掳走，后不知所踪。注：左足有旧伤，十指甲于神功元年被吐蕃兵拔去。
“阿苏。神功元年凉州城破时她十一岁，吐蕃兵拔了她的十个指甲。神功二年月氏旧营被围，她十二岁，和她娘一起藏在地窖里。她娘死了，她被吐蕃兵掳走，后来不知所踪。她不是阿氏的徒弟，也不是阿那的传人，而是释月的亲妹妹。释月从来没提过她有个妹妹——她在月氏塔里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是敲钟人，是她妹妹。她知道阿苏还活着，被吐蕃兵掳到了河西某地，所以才不敲钟。钟响了，债就清了，她就得走了。她怕走了之后妹妹找不到她。”
李元芳愣了好一会儿。“那阿苏现在在哪里？”
“已经在路上了。”狄仁杰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她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这里，不会停。她不是来替释月守塔，也不是来替阿纨收债——她手里没有名单，怀里没有符纸，她心里只有一座塔，塔里住着她姐姐守了多年的钟。她走到塔门口，把布放在石头上，告诉慧净师太我来了。然后她走了。她会找到阿骨的，阿骨敲了钟之后回了汾州，阿弦在去汾州的路上。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全在路上——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可终点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