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秋色来得早,枫叶初红,层林尽染。守心庐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狄仁杰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修行。
山居的日子平静如水。每日晨起练剑,上午读书,下午采药或整理草药,傍晚在庐前烹茶观山。偶尔有故人来访,带来长安的消息,也带来些许尘世的喧嚣。
今日无客。
狄仁杰扫完落叶,坐在石凳上,取出前日李元芳捎来的书信。信中说,苏无名已升任大理寺少卿,主理刑狱;薛讷依旧统领千牛卫,护卫宫禁;太平公主闭门修佛,几乎不见外人。朝中,张柬之等五大臣把持朝政,李显虽为皇帝,却处处受制。
“宰相专权,非社稷之福啊。”狄仁杰轻叹一声,将信收起。
正欲起身,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人一骑,从蜿蜒的山路上疾驰而来。马是军马,人是军士,穿着千牛卫的服饰。
马到庐前,军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狄公,薛将军有急信!”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长安出怪案,三人暴毙,死状诡异。张相命苏无名查案,苏无名查三日无果,今晨请辞。陛下震怒,命末将务必请狄公出山。事急,万望狄公速归。”
三人暴毙,死状诡异?
苏无名查三日无果,还请辞?
这不像苏无名的作风。
狄仁杰皱眉:“死者是什么人?”
“回狄公,第一个是工部郎中赵文渊,五日前暴毙家中。第二个是户部主事钱仲达,三日前暴毙官衙。第三个是礼部侍郎孙弘毅,昨日暴毙朝房。”军士道,“三人死状相同,都是七窍流血,面色紫黑,但身上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
七窍流血,面色紫黑,却无毒?
“可曾验尸?”
“验了,三位太医联验,都说……死因不明。”军士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三人生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清风观’。”
清风观?
狄仁杰记得,那是长安城外一座小道观,香火不旺,观主是个邋遢老道,平日里给人算卦看相,混口饭吃。
三个朝廷命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张相如何处置?”
“张相已下令封锁清风观,抓捕观主。但观主……失踪了。”
失踪了?
事情越来越蹊跷。
“苏无名为何请辞?”
“这……末将不知。”军士犹豫了一下,“但听说,苏大人查案时,在清风观发现了一样东西,吓得脸色煞白,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次日便上表请辞。”
什么东西,能把苏无名吓成那样?
狄仁杰沉思片刻。
他本已决意归隐,不问世事。但此事涉及三条人命,且死状诡异,苏无名又如此反常……
“备马。”他起身道。
“狄公答应出山了?”军士惊喜。
“先去长安看看。”狄仁杰澹澹道,“但我不入朝,不见官,只暗中查案。”
“是!”
简单收拾行装,狄仁杰随军士下山。
山路崎岖,马行缓慢。途中,军士详细讲述了案情。
赵文渊,工部郎中,主管河工。五日前散朝后回府,当晚暴毙。家人说,他死前无病无痛,晚饭时还好好的,入夜后忽然惨叫一声,等家人赶到,已是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钱仲达,户部主事,掌管漕运账目。三日在官衙值夜,清晨被衙役发现死于案前,死状与赵文渊相同。
孙弘毅,礼部侍郎,负责接待外使。昨日在朝房等候陛见时,忽然倒地,等太监上前查看,已经没气了。
三人官职不同,部门不同,平日也无太多往来。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七日前,都曾去过清风观。
“他们去清风观做什么?”狄仁杰问。
“据家人说,是去……求签。”军士道,“赵文渊求的是仕途,钱仲达求的是财运,孙弘毅求的是子嗣。”
三个朝廷命官,去一个破道观求签?
这不合常理。
“清风观的观主,是什么人?”
“是个叫‘玄真子’的老道,六十多岁,在清风观住了三十年。平日里给人算卦看相,据说……很灵验。”
“很灵验?”
“是。”军士点头,“长安城中有传言,说玄真子能通阴阳,知祸福。不少达官贵人都偷偷去找他算命。”
通阴阳,知祸福……
狄仁杰想起血神教。
血神教也擅长用邪术蛊惑人心。
难道这个玄真子,与血神教有关?
但血神教已覆灭,余党也被清剿……
“除了这三人,还有谁去过清风观?”狄仁杰问。
“这……”军士犹豫,“薛将军正在查,但朝中不少官员都讳莫如深,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说明心虚。
说明去清风观的,不止这三人。
而这个玄真子,一定掌握着这些官员的什么秘密。
所以,赵文渊三人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而是……灭口。
“驾!”
狄仁杰催马加速。
他必须尽快赶到长安。
赶到清风观。
日落时分,长安城在望。
狄仁杰没有进城,而是绕道城南,直接前往清风观。
清风观位于城南十里处的山脚下,周围是农田和村落。道观不大,只有三间殿宇,围墙破败,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
观外,有千牛卫把守。
见到狄仁杰,守卫连忙行礼:“狄公,薛将军在里面。”
狄仁杰点头,步入观中。
观内很简陋,正殿供奉三清,香火已熄。偏殿是起居之所,陈设简单。后殿是丹房,炉火已冷。
薛讷正在丹房中,见狄仁杰进来,急忙迎上:“狄公,您可算来了。”
“情况如何?”
“玄真子确实失踪了。”薛讷道,“但属下在丹房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引狄仁杰走到丹炉旁。
炉旁的木架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薛讷取下一个瓷瓶,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拔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
“这是什么?”
“属下不知。”薛讷摇头,“但太医署的人说,这香气中有几味药材,都是……炼制迷魂药的原料。”
迷魂药?
“还有,”薛讷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
册子很厚,封面上无字。
狄仁杰翻开。
册子里记载的,是许多人的生辰八字、所求之事、以及……所求的代价。
赵文渊,求仕途顺利,代价是“十年阳寿”。
钱仲达,求财运亨通,代价是“子孙福薄”。
孙弘毅,求子嗣绵延,代价是“父母早逝”。
再往后翻,还有更多名字。
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
神龙五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们求的,都是“权位稳固”,代价是……“血亲之命”!
狄仁杰心中一寒。
“这本册子,还有谁看过?”
“只有属下和苏无名。”薛讷道,“苏无名看到这些名字后,脸色大变,当天就请辞了。”
难怪。
苏无名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中重臣,包括五位宰相,都可能与这个玄真子有交易。
而赵文渊三人的死,很可能是因为……代价兑现了。
“玄真子在哪里?”狄仁杰问。
“不知道。”薛讷摇头,“但属下查到,三日前,也就是钱仲达死的那天,玄真子接待了一个神秘的客人。”
“什么人?”
“不知道身份,但守门的卫兵说,那人穿着斗篷,蒙着面,骑着一匹黑马。”薛讷道,“那人走后,玄真子就关闭道观,次日便失踪了。”
神秘的客人……
是灭口的人?
还是……下一个目标?
“赵文渊三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刑部殓房。”
“带我去看看。”
夜幕降临,刑部殓房。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狄仁杰揭开白布,仔细查看。
果然如军士所说,七窍流血,面色紫黑。但除此之外,无外伤,无淤青,无中毒迹象。
他检查死者的眼睑、口腔、指甲。
都没有异常。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人的左手掌心,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
“这个红点,验尸时发现了吗?”狄仁杰问。
“发现了。”一旁的仵作答道,“但太医说,这只是普通的针眼,可能是生前不小心扎到的。”
不小心扎到?
三个人,在同一个位置,都有针眼?
这太巧了。
狄仁杰俯身细看。
红点很小,但很深。周围皮肤有些发黑,像是……中毒?
“取银针来。”
仵作递上银针。
狄仁杰将银针刺入红点。
片刻后取出。
银针的尖端,变成了黑色!
果然有毒!
“这是什么毒?”薛讷惊问。
狄仁杰仔细观察银针的变色程度。
黑色,但不是很深。
说明毒性不强,但很隐蔽。
“可能是……蛊毒。”他缓缓道。
“蛊毒?”
“苗疆蛊术,有一种‘七日断魂蛊’。”狄仁杰回忆道,“中蛊者无明显症状,七日后忽然暴毙,死状就是七窍流血,面色紫黑。唯一的痕迹,就是掌心有一个红点,是蛊虫进入的伤口。”
蛊毒……
苗疆距离长安数千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玄真子会蛊术?”薛讷疑惑。
“不一定是他。”狄仁杰道,“可能是那个神秘的客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沉思。
如果真是蛊毒,那下蛊的人,一定还有更多目标。
册子上那些名字,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死者。
而苏无名的请辞,可能不是害怕,而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薛将军,你立即派人,暗中保护册子上那些人。”狄仁杰道,“尤其是五位宰相。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是!”
“还有,”狄仁杰看向那本册子,“查查玄真子的来历。一个在长安住了三十年的老道,不可能突然会蛊术。他一定与什么人接触过。”
“属下明白。”
离开刑部,狄仁杰没有回狄府,也没有去大理寺。
他去了苏无名的府邸。
苏府大门紧闭,门上贴着“谢绝访客”的字条。
狄仁杰敲了敲门。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
“狄公?”老仆惊讶。
“无名在吗?”
“在……在……”老仆犹豫,“但少爷说,不见任何人。”
“告诉他,我来了。”
老仆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了门。
府内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狄仁杰来到书房。
苏无名坐在书案后,面色憔悴,眼中有血丝。
见到狄仁杰,他苦笑:“大人,您还是来了。”
“为什么请辞?”狄仁杰直接问。
苏无名沉默。
“是因为那本册子?”狄仁杰继续问,“还是因为……你也在册子上?”
苏无名勐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果然。”狄仁杰叹息,“你求了什么?代价是什么?”
苏无名低下头,声音颤抖:“属下……求妹妹平安。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自己的性命……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苏无名道,“那时妹妹刚被救出,但身体很弱,太医说可能撑不过冬天。属下听说清风观很灵验,就偷偷去了……”
“玄真子说了什么?”
“他说,可以用属下的阳寿,换妹妹的康复。”苏无名泪流满面,“属下答应了。然后,他让属下伸出手,在掌心扎了一针……说七日后,妹妹就会好转。”
七日后……
苏无名的妹妹,确实在七日后奇迹般康复了。
而苏无名,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等。
等自己的死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狄仁杰痛心道。
“告诉大人,又能如何?”苏无名苦笑,“蛊毒无解,这是属下的选择。”
“未必无解。”狄仁杰沉声道,“既然有下蛊之法,就必有解蛊之法。玄真子能下蛊,就一定能解蛊。”
“可他失踪了……”
“那就找到他。”狄仁杰握住苏无名的肩,“无名,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
苏无名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现在,告诉我,”狄仁杰道,“你在清风观还发现了什么?除了那本册子。”
苏无名想了想,道:“属下在丹房的香炉中,发现了一些灰尽。灰尽中,有一些未烧完的纸片。”
“纸片上有什么?”
“好像是一些符号。”苏无名取出一张纸,上面临摹着几个符号,“属下不认得,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狄仁杰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心中一震。
这些符号……
是血神教的符号!
虽然略有变化,但核心的图案,与血神教的符号如出一辙!
玄真子果然与血神教有关!
或者说,血神教还有余孽!
他们换了方式,用蛊毒继续作恶!
“无名,你留在府中,不要出门。”狄仁杰起身,“我去找一个人。”
“谁?”
“太平公主。”
如果玄真子与血神教有关,那么曾经身为教主的太平公主,可能知道些什么。
夜已深。
但狄仁杰知道,他不能等。
因为时间,可能不多了。
下一个人,随时可能死。
而他必须阻止。
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正义的狄仁杰。
无论敌人是谁。
无论多么隐秘。
他都会追查到底。
直到真相大白。
直到正义得伸。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