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山中已藏身三日。他扮作游方道士,住在山腰一处破败的道观中。白日采药,夜间研习从案牍库地下带回的地图。
地图标注的最终祭坛,在重阳观地下深处,比之前发现的祭坛更大、更复杂。从图上看,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有主殿、偏殿、祭坛、丹房,甚至还有……囚室。
囚室中关押的,应该就是苏无名的妹妹,以及其他被血神教掳走的人。
狄仁杰仔细研究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
主殿是祭坛所在,正中有一口巨大的血池,池边立着九根铜柱,柱上刻满符文。血月之夜,李旦将在这里举行最后的仪式——以九十九个献祭者的心头血注满血池,然后在血池中沐浴,完成“血神附体”。
偏殿是丹房,存放着血魄丹、血神丹等各种邪药。
囚室在地宫最深处,有一条密道通向山外。
而地宫的入口……
狄仁杰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眉头紧锁。
地宫有四个入口:一个在重阳观主殿神像下,一个在山后瀑布后,一个在悬崖石缝中,还有一个……
在终南山最高峰——太乙峰顶。
太乙峰,终南山主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峰顶有一座小庙,供奉太乙真人。谁会想到,那里竟是地宫入口?
但李旦一定会派人把守四个入口。
硬闯,行不通。
必须智取。
狄仁杰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三日前,他在农庄换马时,老汉告诉他,终南山最近来了很多陌生人。有道士,有和尚,有商人,还有……官兵。
官兵?
李旦连禁军都调来了?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三月十五完成仪式。
时间不多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距离三月十五,还有八十五天。
他必须在八十五天内,潜入地宫,救出被囚禁的人,破坏祭坛,阻止李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狄仁杰没有选择。
他必须做到。
腊月廿一,夜。
狄仁杰换上夜行衣,背上行囊,离开破道观,向太乙峰进发。
他选择从太乙峰顶的入口进入地宫。
原因有二:第一,那里地势险峻,守卫可能相对松懈;第二,从峰顶进入,可以居高临下,探查整个地宫的布局。
山路难行,尤其是夜路。
狄仁杰腿伤未愈,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但他咬牙坚持,拄着木杖,一步步向上攀登。
子时,他终于来到太乙峰半山腰。
这里有一处平台,平台上有座小庙,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入口所在。
庙很小,只有一间殿宇。殿中供奉着太乙真人神像,神像前点着长明灯。
狄仁杰躲在庙外树丛中,仔细观察。
庙外有两个守卫,都是黑衣劲装,手持钢刀,警惕地巡视四周。
庙内应该还有守卫。
怎么进去?
硬闯不行,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想个办法。
忽然,他有了主意。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包药粉——是从太医署带的“迷魂散”。又取出一支细竹管。
他将药粉装入竹管,悄悄靠近庙门。
两个守卫正在交谈。
“这大冷天的,守在这鬼地方,真晦气。”
“少抱怨,相王说了,守好这里,三月十五后,每人赏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够花一辈子了!”
“所以老实守着吧。”
狄仁杰瞄准两人,用力一吹。
药粉从竹管中喷出,飘向两个守卫。
两人吸入口鼻,摇晃了几下,软软倒下。
狄仁杰迅速上前,将两人拖到树丛中藏好。
然后,他轻轻推开庙门。
庙内果然还有两个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
狄仁杰如法炮制,迷晕两人。
现在,可以探查入口了。
他走到太乙真人神像前。
神像是石制的,高一丈,重逾千斤。但狄仁杰注意到,神像底座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左侧几乎没有灰尘。
他试着推动神像。
神像纹丝不动。
但当他按动神像左手持的如意时,神像忽然缓缓向右旋转。
露出后面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口有石阶,深不见底。
狄仁杰点燃火折子,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走了约百级,来到一个平台。
平台前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照得甬道如同白昼。
狄仁杰警惕地前行。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血神教的符号,门旁有两个守卫。
但这两个守卫,已经死了。
心口有针孔,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又是献祭!
李旦连自己人都杀?
狄仁杰心中一寒。
他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主殿!
主殿高约五丈,长宽各三十丈。殿顶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殿中,有九根铜柱,柱上刻满符文。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已有半池暗红色的血液,散发出浓烈的腥味。
血池边,跪着几十个人。
都穿着白衣,披头散发,双手被缚,跪在地上,低着头。
是献祭者!
狄仁杰数了数,正好四十九个。
加上之前的十七个,已经六十六个。
离九十九个,还差三十三个。
李旦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必须尽快救出这些人。
但怎么救?
殿中还有守卫,大约二十人,分布在四周。
硬拼,打不过。
只能智取。
他观察殿中布局。
血池后方,有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张龙椅,椅后立着一面大纛,纛上绣着血月符号。
那里应该是李旦的位置。
高台两侧,各有一个通道,通向偏殿和囚室。
狄仁杰想了想,有了计划。
他从行囊中取出剩余的迷魂散,分成两份。
然后,他悄悄绕到殿侧,来到油灯旁。
他将一份迷魂散撒入油灯中。
药粉遇热挥发,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气体。
守卫们开始摇晃,一个个倒下。
但跪着的献祭者们也吸入了气体,也开始倒下。
不好!
狄仁杰急忙冲出,用湿布捂住口鼻,冲向献祭者们。
他必须在他们倒下前解开绳索,带他们离开。
但人太多了,四十九个,他一个人怎么救?
就在这时,另一个通道中忽然冲出一个人。
是苏无名!
“大人!”苏无名低声道,“属下来帮您!”
“无名?你怎么……”
“属下是偷偷跑出来的。”苏无名眼中含泪,“李旦把妹妹关在囚室,属下想救她,但守卫太严。听到这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你妹妹在哪个囚室?”
“地宫最深处,甲字三号。”苏无名道,“大人,先救这些人吧。”
两人分头行动,快速解开献祭者的绳索。
但迷魂散的效果太强,大多数人都已经昏迷了。
“大人,这样不行。”苏无名急道,“我们两个人,带不走这么多人。”
“能救多少是多少。”狄仁杰道,“先救醒的。”
两人扶着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往出口走去。
但刚走到殿门,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快躲起来!”狄仁杰低喝。
他们急忙躲到一根铜柱后。
殿门打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李旦,身穿黑色龙袍,头戴冠冕,手持权杖。
他身后跟着昙无谶,还有十几个黑衣护卫。
“怎么回事?”李旦看到倒了一地的守卫和献祭者,脸色一沉。
“有人闯进来了。”昙无谶检查了一下,“用了迷魂散。”
“谁?”
“应该是狄仁杰。”昙无谶道,“除了他,没人敢闯这里。”
李旦冷笑:“好啊,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搜!他一定还藏在殿中!”
护卫们开始搜查。
狄仁杰和苏无名屏住呼吸,躲在铜柱后。
一个护卫向他们藏身的铜柱走来。
越来越近。
狄仁杰握紧剑柄。
苏无名也握紧了刀。
就在护卫即将发现他们时,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在那边!”护卫喊道。
所有人都冲向那个方向。
狄仁杰趁机拉着苏无名,扶着几个献祭者,冲出殿门。
但他们刚出殿门,就被发现了。
“在那里!”一个护卫大喊。
“追!”李旦喝道。
狄仁杰和苏无名拼命跑。
但扶着人,跑不快。
很快,追兵就追了上来。
“无名,你带他们先走!”狄仁杰转身,拔剑,“我拦住他们!”
“大人!”
“快走!”
苏无名咬牙,扶着献祭者继续跑。
狄仁杰站在甬道中,面对追来的十几个护卫。
“狄仁杰,你跑不掉了。”李旦缓缓走来,“投降吧,本王可以留你全尸。”
“做梦。”狄仁杰冷笑。
“那就别怪本王无情了。”李旦挥手,“杀了他!”
护卫们一拥而上。
狄仁杰挥剑迎战。
他剑法精妙,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被逼到墙角。
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
鲜血直流。
但他依然咬牙坚持。
一个护卫挥刀砍来,他举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他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
另一个护卫趁机一刀刺来。
他侧身躲开,但第三把刀又到了。
避不开了。
完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厉喝传来:
“住手!”
所有人一愣。
只见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武则天!
她身穿凤袍,头戴凤冠,面色威严。
在她身后,是太平公主,还有……薛讷!
薛讷居然醒了?还和武则天在一起?
“母……母后?”李旦难以置信,“您……您不是……”
“朕没死。”武则天冷冷道,“朕假死,就是为了引出你这个逆子!”
“不可能……”李旦摇头,“您明明……”
“明明什么?”武则天走近,“明明吃了你下的毒?明明被你软禁在宫中?李旦,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朕不知道吗?”
李旦脸色煞白。
“从三年前开始,你就暗中勾结血神教,图谋不轨。”武则天继续道,“朕假意不知,就是为了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你竟然丧心病狂到要血洗长安,还要弑兄夺位!”
“我……我没有……”李旦辩解。
“没有?”太平公主上前,“皇兄,你连我都要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太平,你……”
“我在慈恩寺地宫,差点被你的人杀了。”太平公主眼中含泪,“若不是狄公相救,我早就死了。皇兄,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李旦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疯狂。
“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他嘶吼,“凭什么李显那个懦夫能当皇帝?凭什么我只能当个相王?我比他能干,比他聪明,凭什么要我屈居他之下?”
“就为了这个,你就要勾结邪教,残害百姓?”武则天痛心道,“李旦,你太让朕失望了。”
“失望?”李旦冷笑,“母后,您不也为了皇位,杀了那么多人吗?您有什么资格说我?”
武则天脸色一沉:“朕杀的是该杀之人,是为了天下太平。而你,是为了私欲,是为了权力!”
“都一样!”李旦狂笑,“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我成功了,我就是明君,我就是圣主!”
他已经彻底疯了。
无可救药。
“拿下。”武则天下令。
薛讷带着禁军上前。
但李旦一挥手,血池中的血忽然沸腾起来。
“血神助我!”他大喊。
血池中涌出一股黑气,涌入他体内。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身体开始膨胀,肌肉贲张,青筋暴露。
“血神附体!”昙无谶惊呼,“成功了!血神附体成功了!”
李旦狂笑,声音变得沙哑诡异:“现在,谁还能阻止我?”
他勐地冲向武则天。
薛讷挥刀迎上。
“铛!”
薛讷被震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好强的力量!
狄仁杰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包药粉——不是迷魂散,而是王太医特制的“化血散”。
专破邪功。
他勐地撒向李旦。
药粉沾身,李旦发出惨叫。
他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身体也开始萎缩。
“不!不!”他嘶吼,“血神!血神救我!”
但血神没有回应。
化血散克制了血神之力。
“就是现在!”狄仁杰喝道。
太平公主和薛讷同时冲上。
三人联手,攻向李旦。
李旦虽然力量大减,但依然强悍。
他一掌拍飞太平公主,一脚踢倒薛讷。
然后,冲向狄仁杰。
“狄仁杰,我要你死!”
狄仁杰举剑迎战。
两人战在一处。
李旦力大无穷,但狄仁杰剑法精妙。
三十招后,狄仁杰一剑刺穿李旦的胸膛。
李旦低头,看着胸口的剑,难以置信。
“我……我输了?”
“你输了。”狄仁杰沉声道。
李旦笑了,笑容凄凉。
“也好……也好……至少……我试过了……”
他缓缓倒下,气绝身亡。
血神教,覆灭了。
李旦,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狄仁杰拄着剑,大口喘息。
身上伤口剧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终于……
结束了。
武则天走上前,看着李旦的尸体,眼中闪过泪光。
毕竟,是她的儿子。
“厚葬吧。”她澹澹道,“以亲王之礼。”
“是。”薛讷应道。
太平公主走到狄仁杰身边,扶住他。
“狄公,您没事吧?”
“没事。”狄仁杰摇头,“公主,您……”
“本宫想通了。”太平公主微笑,“权力,长生,都是虚妄。能活着,能陪在母后身边,就够了。”
她长大了。
经历了这么多,她终于明白了。
武则天看着他们,忽然道:“狄卿,朕要谢谢你。”
“陛下言重了。”
“不,朕是真心感谢。”武则天郑重道,“若不是你,长安已成人间地狱,大唐江山也将不保。你是大唐的功臣。”
“臣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武则天点头,“朕决定了,从今日起,退位让贤,将皇位传给李显。朕老了,该休息了。”
“陛下……”
“不必劝。”武则天摆手,“朕累了。以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她转身,缓缓离去。
背影萧索,但坚定。
一代女皇,终于放下了权力。
狄仁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感慨。
武则天,一个复杂的人。
她冷酷,她残忍,但她也有柔情,也有大义。
历史会如何评价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血神教覆灭了。
李旦死了。
武则天退位了。
太平公主悔悟了。
长安,安全了。
大唐,安全了。
而他,狄仁杰,完成了他的使命。
可以休息了。
他看向太平公主:“公主,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扶持着,向出口走去。
身后,薛讷指挥禁军,清理地宫,解救被囚禁的人。
苏无名的妹妹也得救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走出地宫,来到太乙峰顶。
东方,朝阳初升。
金光万丈,照亮了终南山。
也照亮了,新的一天。
狄仁杰站在峰顶,望着远方。
长安城的方向,炊烟鸟鸟,生机勃勃。
那里,有他守护的百姓。
有他热爱的大唐。
而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江山,这百姓,都会好好的。
因为总有人,会像他一样,守护这一切。
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
但守护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正义,永远在。
狄仁杰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结束了。
也开始了。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而他,狄仁杰,终于可以……
休息了。
(本卷终)
---
尾声
神龙二年,三月。
狄仁杰辞去所有官职,归隐终南山。
李显多次挽留,但他心意已决。
“臣老了,该休息了。”他说。
李显无奈,只得准奏,封他为“梁国公”,食邑千户,准他归隐。
狄仁杰在终南山建了一座草庐,取名“守心庐”。
每日读书、种菜、采药,过着平静的生活。
偶尔,会有故人来访。
李元芳来了,说薛讷伤愈后,继续统领千牛卫,护卫皇宫。
苏无名来了,说妹妹已经嫁人,生活幸福。他自己也重回大理寺,继续做狄公未竟的事业。
太平公主来了,说她每日在公主府诵经念佛,为那些被她害死的人超度。
武则天也来过一次。
她穿着素衣,像个普通的老妇人。
“这里很好。”她说,“清静。”
“陛下喜欢,可以常来。”
“不了。”武则天摇头,“朕该去洛阳了。那里,有朕该做的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
但狄仁杰知道,她是去赎罪。
为她一生的罪孽赎罪。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新生。
而狄仁杰,在守心庐中,守着内心的平静。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到庐前。
“晚辈李隆基,拜见狄公。”
李隆基,相王李旦之子,李显的侄子。
“世子何事?”狄仁杰问。
“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狄公。”李隆基恭敬道,“何为忠?何为奸?何为对?何为错?”
狄仁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忠奸对错,存乎一心。”他缓缓道,“但记住一点: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为人者,当以善为先。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李隆基深深一礼:“晚辈谨记。”
他离去时,夕阳西下。
狄仁杰站在庐前,望着他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是个怎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唐的未来,就在这些年轻人手中。
而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些道理,传下去。
传下去……
夜幕降临。
终南山中,万籁俱寂。
守心庐内,烛火如豆。
狄仁杰坐在窗前,提笔写下:
“神龙二年春,余归隐终南,建庐守心。回首往事,恍如一梦。然梦醒时分,方知本心所在。遂记之,以警后人:世事纷扰,守心最难。但存善念,无愧天地,足矣。”
写罢,他吹灭烛火。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草庐。
也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容。
他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因为他的心,已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