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公主府外一片寂静。
狄仁杰叩响门环,许久,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见是狄仁杰,连忙躬身:“狄公,您怎么来了?”
“我要见公主。”狄仁杰压低声音,“急事。”
“公主已经歇息了……”
“那就叫醒她。”狄仁杰语气坚决,“就说狄仁杰有要事,关乎长安安危。”
老太监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了门。
公主府内,夜灯昏暗。太平公主并未歇息,而是在佛堂诵经。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狄公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她澹澹道,示意左右退下。
佛堂中只剩二人。狄仁杰取出那张临摹符号的纸,铺在佛前。
“公主可认得这些符号?”
太平公主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血月变印’。”
“血月变印?”
“血神教核心教众的标记。”太平公主声音发颤,“但比普通的血月印更复杂,多了这些弯曲的纹路……这是‘变印’,代表变化、隐匿、重生。”
“所以血神教确实还有余孽?”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应该有。虽然核心人物大多已死,但血神教信徒遍布天下,不可能全部清除。而且……”她顿了顿,“李旦生前,可能还培养了另一支势力。”
“另一支势力?”
“李旦生性多疑,不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处。”太平公主缓缓道,“他可能暗中培养了另一批人,这些人不参与日常活动,只在关键时刻启用。他们用的,可能就是这种‘变印’。”
狄仁杰心中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
这批人隐藏更深,更难以察觉。
“公主可知这些人可能在哪里?”
太平公主摇头:“本宫不知。但本宫记得,李旦生前曾多次提起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谷’。”
幽冥谷?
狄仁杰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在何处?”
“终南山深处,一处极隐秘的山谷。”太平公主道,“据说那里终年雾气缭绕,不见天日,故称幽冥。李旦说,那里是他的‘退路’,若大事不成,可退守幽冥谷,待机再起。”
终南山深处……
狄仁杰想起,终南山方圆数百里,有许多人迹罕至的深谷。要找一处幽冥谷,谈何容易。
“公主可知道具体位置?”
“本宫不知。”太平公主摇头,“李旦从未带本宫去过。但本宫记得,他曾说过一句话:‘幽冥之路,始于清风’。”
清风?
清风观?
“难道清风观就是幽冥谷的入口?”
“很可能。”太平公主点头,“清风观地处偏僻,香火不旺,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而且观主玄真子,本宫也听说过此人。”
“哦?”
“三十年前,玄真子就在清风观了。”太平公主回忆道,“那时他还年轻,据说医术高超,尤其擅长解蛊毒。但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溺于炼丹算命,名声也臭了。”
擅长解蛊毒……
那他也一定擅长下蛊毒!
“玄真子会不会就是李旦培养的那批人之一?”
“有可能。”太平公主道,“但本宫觉得,他更像是个……中间人。”
“中间人?”
“李旦需要一个人,在长安城内活动,替他联络各方,收集情报,必要时下蛊灭口。”太平公主分析道,“玄真子身份隐蔽,又有道观作掩护,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狄仁杰越想越觉得有理。
玄真子就是李旦在长安的“眼睛”和“手”。
而那些朝廷命官去找他算命,实际上是在与李旦做交易——用阳寿或血亲的性命,换取权力、财富、子嗣。
现在李旦死了,玄真子失去了靠山,但他手中掌握着那么多官员的秘密……
他完全可以以此要挟,继续作恶。
甚至,他可能找到了新的靠山。
那个神秘的客人……
“公主,”狄仁杰忽然问,“血神教中,可有人擅长蛊术?”
太平公主想了想:“有。四大护法中的‘血蛊护法’,就擅长蛊术。但此人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据说是练蛊时反噬,被蛊虫吃了。”太平公主道,“但本宫怀疑,是李旦杀了他。”
“为何?”
“因为血蛊护法野心太大,想自立门户。”太平公主冷笑,“李旦不会容忍这种人存在。”
如果血蛊护法已死,那玄真子的蛊术从何而来?
除非……
“他还有传人。”太平公主也想到了,“血蛊护法可能把蛊术传给了别人。”
“会是谁?”
“本宫不知。”太平公主摇头,“但本宫可以查。给本宫三天时间。”
“三天太长了。”狄仁杰道,“现在每天都可能有人死。”
“那……”太平公主想了想,“本宫可以给你一个名字。”
“谁?”
“‘妙手观音’柳依依。”
“柳依依?”
“长安城最有名的妓院‘红袖招’的花魁。”太平公主道,“也是血蛊护法生前最得意的弟子。”
妓院花魁?
狄仁杰愣住了。
“她怎么会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平公主道,“谁会想到,一个青楼女子,竟是蛊术高手?”
确实。
红袖招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柳依依接触的都是朝中要员。
她可以轻易获取情报,甚至下蛊。
“可是,”狄仁杰疑惑,“柳依依若真是血蛊护法的弟子,为何没有被李旦清除?”
“因为李旦需要她。”太平公主道,“柳依依不仅会蛊术,还精通媚术和情报收集。她是李旦在长安的另一只‘眼睛’。”
原来如此。
李旦在长安布了两颗棋子:明处的玄真子,暗处的柳依依。
两人相互制衡,又相互配合。
现在李旦死了,这两颗棋子……会怎么做?
“公主可知道柳依依现在何处?”
“应该在红袖招。”太平公主道,“但本宫劝你,不要直接去找她。她很警惕,一旦察觉危险,会立刻消失。”
“那该如何?”
太平公主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本宫的随身玉佩,柳依依认得。你拿去红袖招,找一个叫‘小翠’的丫鬟,把玉佩给她看,她会带你去见柳依依。”
狄仁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刻着一个“平”字。
“记住,”太平公主叮嘱,“柳依依此人,亦正亦邪。她帮过李旦,但也救过不少人。你对她要以礼相待,不可用强。”
“狄某明白。”
离开公主府,已是子时。
狄仁杰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红袖招。
红袖招位于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繁华的青楼之一。虽是深夜,但楼内依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狄仁杰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巷。
后门处,几个丫鬟正在倒水。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约莫十四五岁,面容清秀。
狄仁杰上前,低声道:“可是小翠姑娘?”
丫鬟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狄仁杰取出玉佩。
小翠看到玉佩,脸色一变,连忙道:“随我来。”
她引着狄仁杰,从后门进入,穿过厨房和杂役房,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姑娘在里面。”小翠指了指房门,“你自己进去吧。”
狄仁杰推门而入。
屋内布置清雅,不似青楼女子的闺房,倒像书香门第的小姐闺阁。窗边坐着一个女子,正在抚琴。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极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她穿着素色衣裙,不施粉黛,与外面的浓妆艳抹形成鲜明对比。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抚琴,抬头看来。
“狄公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她澹澹道,似乎早已料到狄仁杰会来。
“柳姑娘知道我要来?”
“太平公主的玉佩,可不是随便给人的。”柳依依起身,为狄仁杰斟茶,“能让公主拿出玉佩的,整个长安,恐怕只有狄公一人。”
狄仁杰接过茶杯,没有喝。
“柳姑娘不必试探,狄某此来,是为了清风观命案。”
柳依依微微一笑:“赵文渊、钱仲达、孙弘毅,三人七窍流血,死于蛊毒。狄公是来问蛊术的事?”
“正是。”
“那狄公找错人了。”柳依依坐下,重新抚琴,“蛊术害人,依依不屑为之。”
“但姑娘是血蛊护法的弟子。”
琴声戛然而止。
柳依依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谁告诉你的?”
“公主殿下。”
柳依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她继续抚琴,“不错,家师确是血蛊护法。但依依早已叛出师门,与血神教再无瓜葛。”
“那姑娘可知,如今长安城中,谁会‘七日断魂蛊’?”
“七日断魂蛊?”柳依依皱眉,“那是家师独门蛊术,外人不会。”
“但玄真子会。”
“玄真子?”柳依依摇头,“他不懂蛊术。他只是个中间人,负责联络和下蛊的目标。真正下蛊的,另有其人。”
“谁?”
柳依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狄公可知道,下蛊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蛊虫,还有……被下蛊者的生辰八字?”
“不止。”柳依依道,“还需要被下蛊者的一滴血,或者一缕头发。这样蛊虫才能认主,精准发作。”
狄仁杰想起,那本册子上,确实有每个人的生辰八字。
但血或头发……
“玄真子如何取得这些东西?”
“这就是他的本事了。”柳依依道,“算命时,以‘取血问卜’或‘取发测运’为名,轻易就能拿到。”
原来如此。
所以那些官员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中蛊了。
“那真正下蛊的人……”
“应该还在幽冥谷。”柳依依道,“那里是蛊虫培育之地,也是下蛊者的藏身之处。”
“姑娘可知幽冥谷的具体位置?”
柳依依摇头:“家师生前曾提过,但从未带我去过。我只知道,幽冥谷的入口确实在清风观附近,但极其隐秘,没有地图找不到。”
地图……
狄仁杰忽然想起,在清风观丹房中,除了那本册子,似乎还看到过一些地图的碎片。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多谢姑娘指点。”狄仁杰起身,“狄某告辞。”
“狄公且慢。”柳依依叫住他,“依依有一事相告。”
“姑娘请讲。”
“玄真子失踪,不是逃跑,是被抓了。”柳依依缓缓道,“三日前,有人看到他被几个黑衣人带走,往终南山方向去了。”
被抓了?
难道是灭口?
“抓他的人,可是那个神秘的客人?”
“应该是。”柳依依点头,“但依依觉得,那人抓玄真子,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地图。”
“地图?”
“幽冥谷的地图。”柳依依道,“玄真子手中,应该有一份完整的地图。那人抓他,是为了得到地图,进入幽冥谷。”
“进入幽冥谷做什么?”
柳依依看着狄仁杰,一字一句道:“继承李旦的遗产。”
李旦的遗产?
狄仁杰心中一凛。
李旦在幽冥谷中,一定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能是钱财,可能是兵器,可能是……未完成的蛊术研究。
“那人是谁?”狄仁杰急问。
“依依不知。”柳依依摇头,“但依依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张柬之。”
张柬之?
宰相张柬之?
“为何?”
“因为张柬之手中,有另一半地图。”柳依依语出惊人,“当年李旦将幽冥谷地图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玄真子,一半给了张柬之。只有两半合一,才能找到幽冥谷的真正入口。”
原来如此!
难怪张柬之的名字也在那本册子上!
他早就与李旦有勾结!
“张相现在何处?”
“应该在府中。”柳依依道,“但狄公现在去,恐怕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那人既然抓了玄真子,拿到了半张地图,接下来一定会去找张柬之。”柳依依道,“依依猜,他今晚就会动手。”
狄仁杰脸色一变。
“狄公若想救张柬之,现在去还来得及。”柳依依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驱蛊散’,可暂时压制蛊毒。狄公带上,或许有用。”
狄仁杰接过药粉,郑重一礼:“多谢姑娘。”
“不必谢我。”柳依依澹澹道,“依依只是不想看到,长安城再起波澜。”
离开红袖招,狄仁杰翻身上马,直奔宰相府。
夜风凛冽,马蹄如雷。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那人之前,赶到宰相府!
救下张柬之!
拿到另一半地图!
阻止这场阴谋!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正义的狄仁杰。
无论敌人多么狡猾。
无论时间多么紧迫。
他都会战斗到底。
直到最后。
直到正义得伸。
宰相府,已在眼前。
但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府中,传来打斗之声。
狄仁杰心中一沉。
还是……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