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古力娜扎再次踏入“丝路花语”餐厅，发现格局与中午截然不同。
中午用餐的雅座区域灯光调暗了，而餐厅延伸出去的半露天中庭花园被精心点亮。
一串串暖黄色的球形灯挂在葡萄架下，映照着郁郁葱葱的绿植和潺潺流水的景观池。
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午间那种综合的香气，而是极为纯粹、极具侵略性的炭火炙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热烈而粗犷，瞬间将人拉回西域的夜晚。
许昊没有坐在室内的餐桌旁，而是在花园中央一张原木长桌边。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深灰色棉麻质地的休闲装，少了几分商务的锐利，多了些随和。
他旁边，一位头戴小花帽、围着围裙的维吾尔族老师傅，正专注地在架起的炭火炉上翻烤着一把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羊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阵阵诱人的白烟和香气。
这场景太过熟悉，也太令人意外。
娜扎愣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回了乌鲁木齐某个夏夜的夜市。
“来了？”
许昊抬眼看到她，很自然地招了下手，
“这边坐。”
娜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木桌很宽大，上面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皮辣红、烤包子，还有几瓶冰镇的金黄色啤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看你中午没怎么吃，想着你大概还是更习惯这种。”
许昊用下巴指了指烤架的方向，语气寻常得像在拉家常，
“让人特意找了位老师傅，肉也是今天刚到的草原羊，尝尝看。”
他说着，从老师傅递过来的铁盘里拿起两串烤得恰到好处、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递了一串给娜扎。
娜扎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竹签微微烫手的温度，以及羊肉油脂混合香料那种扎实的诱惑。
她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香十足，香料的比例也恰到好处，是地道的新疆味道。
熟悉的口感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许昊自己也拿着一串，另一只手端起面前倒满啤酒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娜扎的目光落在那金黄色的液体和杯沿白色的泡沫上，又看了看许昊随意放松的姿态。
烤串配啤酒，这和她想象中的、与许昊这样的人物共进晚餐的场景，实在相差太远，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亲近。
“我能……喝点吗？”
她小声问，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许昊看她一眼，唇角微扬，从冰桶里又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利落地打开，推到她面前。
“慢点喝。”
娜扎点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麦芽的香气和一丝清爽的苦涩滑入喉咙，瞬间冲淡了烤肉的烟火气，也让她心头最后那点拘谨消散了不少。
她又咬了一大口羊肉串，满足地眯了眯眼。
许昊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烤串，喝着啤酒，一边很自然地引导着话题，问起她家乡的风景，童年的趣事，学舞蹈的经历，甚至还有她第一次做平面模特时的事。
在炭火的噼啪声、食物的香气和冰啤酒的作用下，娜扎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喀纳斯的秋天有多么色彩斑斓，讲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巴扎卖瓜果的经历，说到自己第一次在民族舞比赛中获奖时的兴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不知不觉，两瓶啤酒见了底。
一种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包裹着她。
视线里的暖黄灯光变得柔和，许昊那张英俊的脸似乎也褪去了白日里令人望而生畏的光环，变得真切而……熟悉。
好像那个在大明湖畔帮她拍照、在榜单前鼓励她的“许先生”，又回来了。
他没有谈论商业帝国，没有给她压迫感，只是在这里，陪她吃着家乡的烤串，听她讲那些平凡而快乐的往事。
这种氛围太好了，好到让她暂时忘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巨大的身份鸿沟，忘记了那个需要艰难抉择的未来。
当许昊拿起第三瓶啤酒，询问般看向她时，娜扎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离，但脑子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双手捧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水珠，看向许昊。
“许先生……”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糯一些，带着酒精润泽后的微哑。
“嗯？”
许昊放下酒瓶，看着她。
“我想了一下午，”
娜扎微微蹙着眉，努力组织着语言，
“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签约，关于未来，关于京都……越想，脑子越乱。”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许昊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暖黄灯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温和的耐心。
“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执拗，
“我想不明白那些复杂的道理，也看不清太远的路。但我相信你。”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相信在大明湖边帮我拍照、鼓励我考电影学院的你。我相信今天安排这一切、请我吃家乡烤串的你。”
她的脸颊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说出这些话的勇气，
“所以……我想听一下你的建议。不是许董的建议，是……许先生的建议。”
她把问题，连同自己的信任和一部分未来，轻轻地、却郑重地，推回到了许昊面前。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烤肉的老师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开，将这片私密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许昊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因为微醺而水润，眼神却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未经世事的信任和依赖。
这种纯粹的信任，在他如今所处的世界里，已经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点啤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细密升腾的气泡。
“我的建议……”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很简单。”
娜扎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专注地听着。
“签约昊天，对你而言，是一条捷径。”
许昊的语气很客观，像在分析一个商业项目，
“你会立刻获得行业内顶级的资源、平台和指导，免去无数新人需要经历的漫长摸索、碰壁甚至陷阱。以你的条件，加上公司的运作，在影视圈站稳脚跟，获得不错的知名度，是大概率事件。”
娜扎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这听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是，”
许昊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这也意味着，你将立刻被贴上‘昊系艺人’的标签。你将失去作为一个独立新人去慢慢体验、犯错、成长的自由过程。你的每一步，都会在公司和外界更严苛的注视下。成功，会被部分人归结于公司的力量；任何失误，也可能被放大解读。你将提前面对这个圈子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掌声与争议，光环与压力，都会成倍地到来。”
他顿了顿，让她消化这些话。
“而如果你选择自己闯，”
他继续说，语气平和，
“前路会艰难很多。你会遇到不靠谱的中介，会试镜失败很多次，可能会很长时间接不到像样的工作，需要为生计奔波，甚至可能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这个过程里，你所有的收获和感悟，都会是你自己扎扎实实挣来的。你会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行业，也会更珍惜未来得到的每一个机会。”
许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冷静。
“我的建议是，”
他看着娜扎，
“如果你对自己的天赋和韧性有足够的信心，不畏惧从零开始的辛苦，并且渴望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哪怕充满不确定性的成长经历——那么，你可以先尝试自己闯一闯。电影学院开学后，认真上课，利用课余时间自己去接触这个行业。昊天影视的大门不会对你关闭，任何时候你觉得需要，或者准备好了，都可以再来找我。”
“反之，”
他的目光深邃，
“如果你更看重效率，希望尽快站在起跑线的前端，不介意在公司的框架和庇护下快速成长，并且有心理准备承受随之而来的所有附加物——那么，签约昊天，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说完了，将选择权彻底交还给她。
没有诱导，没有施压，只是将两条路的利弊，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
娜扎呆呆地坐着，微醺的酒意似乎被这番话吹散了不少。
她没想到，许昊会给出一条“不建议立刻签约”的选项。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却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更加柔软而信赖。
他没有利用她的信任和此刻的迷茫，将她轻易纳入自己的版图。
他给了她尊重，给了她选择的自由，甚至……给了她一条看起来更辛苦，却可能更踏实的路。
炭火的暖意，食物的余香，冰啤酒的清爽，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平静而坦诚的目光，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