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娜扎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有些突兀，像阴霾云层后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瞬间点亮了她微醺后愈发明艳的脸庞。
她眼睛弯弯的，里面闪烁着某种狡黠的、下定决心的光芒，还有一丝释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许昊那条分缕析、堪称公允的建议，而是伸出手，指尖点了点许昊面前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理直气壮：
“我还要。”
许昊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个反应，但没说什么，依言将那瓶酒推了过去，又顺手从冰桶里拿了瓶新的打开，放在自己面前。
娜扎接过酒瓶，没再往杯子里倒，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却也仿佛将最后一丝犹豫冲刷殆尽。
她放下酒瓶，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并不存在的泡沫，目光直直地看向许昊，那眼神清澈透亮，再无迷茫。
“许先生，”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轻快，
“你的意思是，明明有条又宽又平、还有路灯的大路摆在我面前，你却建议我去旁边那条黑漆漆、坑坑洼洼、还不知道有没有野兽的小路先自己摸着走一遍？”
她歪了歪头，学着他之前略带调侃的语气：
“这叫没苦硬吃，对不对？”
许昊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待她的下文。
娜扎又喝了一小口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说：
“我才不听你的呢。”
她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少女的任性，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签。”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两颗石子，投入了两人之间流淌的夜色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许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时冲动的应允，还有那双眼底深处，一种混合着信任、孤注一掷和某种更深层渴望的坚定。
娜扎没有移开视线，她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清楚，对自己，也对他。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是为我好。”
她声音低了一些，语速却加快了，像是要把盘旋在心头一下午的纷乱思绪一股脑倒出来，
“自己闯，可能更能体会个中滋味，成长得更扎实……可是许先生，”
她顿了顿，呼吸微促。
“我从新疆那么远跑过来，不只是为了上一个好大学。”
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比天上的星子更亮，
“我是为了……来见你。为了兑现那个我自己死缠烂打来的约定。”
“这几个月的期待，火车上的憧憬，见到你之前的紧张……所有这些，都让我觉得，我必须和你有交集，必须和你的世界产生联系。如果不签约……”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声音几不可闻，
“我还能用什么理由，再见到你呢？”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炭火细微的噼啪声掩盖，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上了许昊的心尖。
她不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一条更光明的职业道路。
她是在遵循内心的直觉，是在抓住那个让她心动、让她不顾一切北上的缘分之线。
签约昊天，于她而言，不只是事业的起点，更是靠近“许先生”的桥梁，是她所有朦胧好感与热烈憧憬的唯一出口。
这个认知，让许昊沉默了下来。
他预料过她的选择，或许是出于对机会的渴望，或许是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却没想到，背后是如此直白而纯粹的情感驱动。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和酒意而愈发红润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期待、信赖和一丝不安的明亮眼眸。
这个女孩，有着一种近乎鲁莽的真诚，像一团未经雕琢、却灼热耀眼的火焰，莽撞地闯进他早已规划严密、理性至上的世界。
许久，许昊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想清楚了？不后悔？”
“不后悔。”
娜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摇了摇头，
“路是你指给我看的，我相信带我走的人，也不会让我掉进坑里。”
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依赖，
“就算有坑，你肯定也有办法把我拉上来，对吧？”
许昊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这份全然信任触动的柔和。
他拿起自己那瓶酒，向娜扎示意了一下。
“那么，欢迎加入。”
他没有说“昊天影视”，也没有说“我的公司”，只是说，“欢迎加入。”
娜扎眼睛一亮，连忙拿起自己的酒瓶，有些笨拙却郑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这宁静的花园里格外悦耳。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冰凉的啤酒此刻尝起来，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庆祝的甘甜。
放下酒瓶，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之前的忐忑、试探、分析与抉择，似乎都随着那一声碰杯而尘埃落定。
一种新的、更紧密的联系悄然建立。
娜扎感觉酒意又涌上来一些，胆子也更大了。
她看着许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忽然小声问：
“许先生……那我以后，算是你的人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歧义，有些莽撞。
话一出口，娜扎自己先红了脸，连忙解释：
“我是说……公司的人！昊天的人！”
许昊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以后在公司，或者有外人的场合，记得叫我许董，或者昊哥。‘许先生’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
“私下里叫，也行。”
这看似答非所问的话，却让娜扎的心跳漏了一拍。
私下里……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除了老板与艺人这层新的关系，还保留着那份始于大明湖畔的、独属于“许先生”和她的特殊联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晕眩。
“嗯！”
她用力点头，像接受了一个重要的指令。
炭火渐渐微弱下去，烤肉的香气也慢慢飘散在夜风中。
晚餐到了尾声。
许昊看了看时间，说：
“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签约的具体事宜，明天我会让公司的人来酒店和你对接，安排合同和后续的培训计划。住处……”
他沉吟了一下，
“酒店你可以先住着，或者公司也有给新人的公寓，看你喜欢。”
“我住酒店就行！”
娜扎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似乎太不客气，好像赖上了这里似的，脸又红了，
“我的意思是……这里很好，离……离你也近一点……”
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许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好。那早点休息。”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娜扎也跟着站起来，酒意让她脚步有些虚浮，晃了一下。
许昊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娜扎像是被烫到一样，却又舍不得躲开。
她抬起头，借着酒意和刚刚达成“同盟”的勇气，忽然问：
“许先生……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太不矜持。
可是，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一点真实的触感，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来安定自己那颗仍在高空漂浮的心。
许昊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动作顿住了。
夜色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娜扎以为会被拒绝，尴尬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许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张开了手臂。
那是一个很轻、甚至有些象征性的拥抱。
许昊只是微微倾身，手臂在她背上很克制地拍了拍，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娜扎闻到了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感受到了他怀抱短暂却真实的温度，还有那份无声的应允与接纳。
“谢谢……”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耳朵红得滴血。
“回去休息吧。”
许昊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见。”
“明天见，许……许先生。”
娜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着她在服务员的陪同下，脚步有些轻飘却异常雀跃地离开花园，许昊在原地站了片刻。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余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女孩微微颤抖的温度和全心信赖的重量。
一个全新的故事，就这样，在一个烤串与啤酒的夜晚，被一个女孩用她全部的勇气和憧憬，拉开了序幕。
而他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叫古力娜扎的女孩，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成长轨迹，都将与他，与昊天，紧密相连。
这感觉，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