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中进行着。
古力娜扎几乎是食不知味。
每一口家乡风味的美食，似乎都要经过一个漫长的反射弧才能抵达味蕾。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心思却全然不在食物上。
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安静用餐的男人。
许昊吃得不多，但姿态从容。
他偶尔会抬头，目光掠过桌面，有时会恰好与娜扎偷偷打量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每当这时，娜扎就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垂下眼帘，脸颊飞红，装作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食物，筷子却无意识地在米粒间拨弄。
几次三番后，许昊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促狭，看着对面那个连耳根都泛着粉色的姑娘。
“搭讪的时候，”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也没看你这么腼腆啊。大明湖边，不是挺勇敢的么？”
“啊？”
娜扎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的调侃让她顿时手足无措，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我那是……”
她想要辩解，说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说那时候只是单纯想感谢……但话到嘴边，在许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又变得语无伦次，
“不是……就是……拍照……”
看着她慌乱得词不达意的模样，许昊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好了，不逗你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抹玩笑的神色收敛了些，变得平和而专注。
“说点正事。”
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这么不管不顾，提前两个月就跑到京都来了，除了见我，对这几个月有什么打算吗？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里发呆。”
话题的转移让娜扎松了口气，但也带来了新的窘迫。
她来之前的想法确实简单——见许先生，然后找个便宜点的地方住下，逛逛京都，或许打点零工。
可现在，“许先生”变成了许昊，那些原本的计划在眼前这巨大的现实落差下，显得幼稚而苍白。
“我……还没完全想好。”
她老实承认，声音有些低，
“之前做过一些平面模特的工作……来京都，可能……也想先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兼职机会。”
她说得没什么底气。
京都这么大，竞争可想而知有多激烈，她一个毫无根基、人生地不熟的新人，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住酒店的开销，哪怕是最普通的旅馆，长期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些问题，在见到许昊之前，都被那股冲动和期待掩盖了，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许昊静静听完，没有对她的计划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很自然地问：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就没想过……签约昊天？”
“签约昊天？”
古力娜扎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圆。
这个念头，在她发现“许先生”就是许昊的那一刻，如同闪电般在她脑海中掠过，但立刻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太不切实际了，也太……像是一种索取了。
她只是想见他，感谢他，没想过要借此得到什么。
“没……没有！”
她急忙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知道……我没那么想……”
“那如果，”
许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我现在邀请你呢？”
邀请？
古力娜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邀请她签约昊天影视？
那个捧红了景甜、杨密、刘诗诗、王鸥、万茜、杨颖、宋轶、杨洋、霍建华、靳东、王凯等众多顶流明星，制作了无数爆款剧，无数艺考生梦寐以求想进入的行业殿堂？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意味着一条清晰可见、金光璀璨的星途，意味着她可以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意味着她能获得最好的资源和指导。
更重要的是，发出这个邀请的人，是许昊。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大明湖边的偶遇？
就因为她考上了电影学院？
这理由太单薄了。
昊天旗下艺人众多，比她漂亮、有才华、有背景的大有人在。
许昊凭什么看中她？
纷乱的思绪让她脸上的红潮褪去，显出一种迷茫的苍白。
她看着许昊，那张英俊的脸上神情平静，眼神深邃，她完全看不出他真实的意图。
是怜悯？
是一时兴起？
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高居云端的商业巨擘，和记忆中那个在冬日湖畔帮她拍照、在放榜时给她鼓励的“许先生”完全重叠。
那种单纯的、带着距离的好感，在面对“许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庞然大物时，变得复杂而令人不安。
“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要好好想想。”
她没有立刻答应。
尽管这个机会对任何人来说都如同天降馅饼。
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
一旦点头，她将要进入的，可能是一个远超她想象和掌控的全新世界，而她与“许先生”之间那点始于偶然的淡淡情愫，也可能被彻底改变。
许昊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挣扎和犹豫，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有些欣赏她的谨慎。
他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应该好好想想。”
他看了一眼腕表，
“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不能陪你太久。”
他招来不远处静候的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看向娜扎。
“这样，你回房间休息，或者想去哪里逛逛，让酒店安排车和向导。晚上……”
他顿了顿，
“还是在这里，我们一起吃晚饭。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你以后的……路。”
他没有说“签约”，也没有说“安排”，只是说“聊聊你以后的路”。
这个词用得很中性，给了她思考的空间，也保留了所有的可能性。
“嗯。”
娜扎点了点头，心绪依然纷乱。
许昊站起身，她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送了。”
许昊抬手示意她坐下，走到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还带着稚气和迷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京都很大，机会很多，但陷阱也不少。在我这里，至少安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餐厅。
那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轻纱掩映的走廊尽头。
娜扎重新跌坐回椅子里，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桌上还剩着不少菜肴，香气依旧诱人，但她已经彻底没了胃口。
服务员悄然上前，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将菜品送回房间，或者需要其他服务。
娜扎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中庭花园里潺潺的流水和摇曳的绿植。
阳光正好，一切都明亮而充满生机。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许昊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在我这里，至少安全。”
这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提醒。
他看穿了她的忐忑，也给了她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可是，这个避风港的代价，会是什么？
签约昊天，意味着从此与这个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庞大复杂的世界，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能适应吗？
她能承受随之而来的目光、议论、还有那些她隐约能感觉到却并不真切的复杂关系吗？
可不签约呢？
凭她自己，真的能在这座陌生的巨城里，闯出一条路吗？
那个“平面模特”的兼职设想，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整个下午，古力娜扎都待在酒店那间奢华却令人无所适从的套房里。
她没有出去逛，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从阳光灿烂渐渐过渡到华灯初上。
巨大的玻璃窗映出她年轻而迷茫的脸庞。
她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找个人商量，却发现这个决定无人可以分担。
夜幕，终于缓缓降临。
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夺目。
房间的电话再次准时响起。
管家温和地告知，晚餐已经准备好，许先生在餐厅等她。
古力娜扎站起身，看着镜中换上另一条裙子的自己。
眼神依旧忐忑，但深处，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微光。
无论前路如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房门。
今晚的谈话，将决定很多事。
而她知道，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从她踏上那列开往北京的火车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