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下葬那天,是整个三月里最好的一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风暖得刚刚好,竹林绿得发亮,鸟叫得比平时都响亮。村口那棵老桂花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得透明。地里的豆苗也长出来了,两片豆瓣顶着泥土,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一切都在生长,都在发芽,都在活着。
只有赵远不在了。
棺材是四个人抬的——林默涵、苏羽、张三、王叔。他们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在山路上。赵远的棺材是松木的,不重,像他生前一样轻。顾小兰跟在棺材后面,美乐抱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美丽和小黑跟在脚边,三只猫都来了,排成一排,走在队伍最后面,像三个小小的送行者。
庄子也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让人扶。山路由赵远铺过,那些刻了字的石头还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有人踩到一个“回”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顿,继续走。字迹已经被踩得很模糊了,几乎看不清曾经刻过什么,只有坑洼不平的表面还残留着刻刀留下的印记。那些印记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浅,直到有一天完全消失,和山路上其他的石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块是赵远刻的,哪块本来就是野生的。
到了后山那块空地。周越的坟就在旁边,两座坟并排立着,像是两个早早就约好了的人。赵远的碑是林默涵刻的,用的是他从山上采来的青石,很硬,刻得很慢。碑上只有一行字——“赵远之墓。兄林默涵立。”没有写日期,没有写籍贯,没有写生平。赵远不需要那些。
棺材放进了墓坑。顾小兰蹲在坑边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慢慢被土盖住。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她没有哭。美乐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土。它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但它知道赵远不会再回来了。它蹲在那里,尾巴轻轻地摆了摆,然后站起来走回顾小兰脚边。
美丽和小黑也过来了,三只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填土的人,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喵都没有叫。
土填平了。坟头堆好了。林默涵在坟前立好了碑。苏羽把带来的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把墓碑底部洇湿了一块。柳青妍把一碗豆花放在碑前,白白嫩嫩的,淋了一勺蜂蜜,金黄金黄的。那是赵远最爱吃的。顾小兰带来的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用油纸包着。她蹲下来把棒棒糖放在豆花旁边,看着那根棒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赵远,”她的声音哑哑的,“豆花和棒棒糖。你自己吃。别跟周越抢。”
她站起来转过身。庄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拄着拐杖,三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边。他走过来站在坟前看着那块青石墓碑,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小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来了,活了,走了。活得不算长,但活得值。”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手指顺着“赵远之墓”那四个字的凹槽慢慢地走了一遍,像是在描画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顾小兰想去扶他,庄子摆了摆手,不让她扶。他一个人走下山去,三只猫跟在他脚边,一银一黑白一黑,排成一排。
山上只剩下顾小兰一个人了。她蹲在赵远的坟前,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石头凉凉的,太阳晒了很久还是凉的。她把脸贴在碑面上,闭上了眼睛。
“赵远,我来看你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默涵从后面扶住了她。她转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走吧”。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金色的光洒在两座并排的坟上,洒在碑前的豆花和棒棒糖上,洒在那些刚刚冒出头的野草上。春天还在,日子还在。顾小兰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美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柔柔的,像是赵远在另一个世界替它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