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启明三十六年,深秋。
距离张枫退居听涛居,已过去五个寒暑。海岬上的秋意比帝京来得更浓烈些,海风裹挟着寒意,吹得灯塔旁的松林飒飒作响。岩石上的苔藓颜色转深,海水的蓝也沉淀成一种厚重的墨色。
这一日午后,天气难得晴朗。张枫照例坐在灯塔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岩石平台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欧罗巴最新出版的《社会学研究》译稿,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舒展的眉宇间跳跃。
一阵不同于寻常马车、更为低沉规律的“咔嚓”声,隐隐从通往海岬的唯一道路上传来,打破了海涛与风声的协奏。这声音,张枫并不陌生——这是帝国正在试运行的、被称为“铁路机车”的新玩意儿。听涛居偏远,但为了物资运输和信息传递的便利,一条从附近县城延伸过来的简易支线铁路,在半年前刚刚修通。只是,除了定期的补给车和邮件车,鲜少有专列抵达这偏僻的海角。
张枫放下书卷,抬眼望去。不多时,一辆造型简洁、漆成深蓝色的小型蒸汽机车,拖着一节装饰朴素的专用车厢,缓缓停在了距离听涛居尚有半里地的临时站台上。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身着新式文官制服、动作干练的随员,迅速布置了简易的警戒线。随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常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在随从陪同下,快步向灯塔走来。
五年光阴,并未在新帝沈光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洗去了初登大位时的些许青涩与局促,增添了几分沉稳与从容。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科学家和实干家的锐气与专注依旧鲜明。
张枫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沈光启走到近前,挥手止住了随员通报的动作,自己上前几步,对着藤椅上的张枫,郑重地行了弟子礼(非君臣跪拜礼,这是新朝礼仪):“老师,学生来看您了。”
“光启来了,坐。”张枫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准备好的藤椅,语气随意,“路上可还顺利?这新铁路,坐着可还习惯?”
“多谢老师关怀,一切顺利。”沈光启依言坐下,姿态放松了些,“铁路确实便捷,从帝京到津海,再转支线至此,过去需旬日,如今三日便到。只是震动和噪音尚需改进,科学院交通所正在攻关更稳定的悬挂系统和更高效的蒸汽机。”
简单的寒暄后,沈光启没有过多耽搁,他知道老师更喜欢直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这不是朝堂奏对,更像是一位学生向尊敬的师长汇报学业与工作,虽然这“工作”是整个帝国的运转。
“老师,这五年来,遵照您定下的基调和既定的五年规划,各项事务推进尚算顺利,有几件事,学生觉得应当向您禀报。”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其一,铁路干线建设。连接帝京、津海、松江三大核心城市的‘京沪铁路’主干线已于上月全线贯通并投入试运营。虽然初期运力有限,但人员与货物往来效率已提升十倍不止。沿线经济带动效应初显,新的城镇和工坊区正在规划。下一步,规划中的南北纵贯线(帝京至广州)和东西大动脉(松江至成都)的勘探也已启动。”
“其二,航空探索取得突破。在您当年提及的‘轻于空气飞行器’设想基础上,科学院联合几家民间工坊,历时三年,攻克了气囊材料、气体提纯、动力协调等难题。上月十八日,第一艘试验型硬式飞艇‘探索一号’,在帝京西郊试飞场成功完成首次系留升空和短距离自由飞行,留空时间两个时辰,运行平稳。这意味着,我们初步掌握了可控的空中运输与观察手段,对未来交通、勘探、乃至国防,意义重大。”
“其三,国民教育持续推进。五年间,新建各级新式学堂逾万所,特别是乡村蒙学普及计划成效显着。根据最新统计,帝国十五岁以上人口的识字率,已从您退位时的两成五,提升至接近四成。虽然仍任重道远,但基础已经打下。高等教育方面,帝国大学和几所重点工学院招生规模扩大,并开始试行您提过的‘奖学金’与‘助学贷款’制度,寒门学子入学比例有所提升。”
沈光启的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这些都是扎扎实实的进步,是帝国从传统农业国向近代化工商业文明转型的坚实脚印,其中许多方向,都源于张枫当年或明确指示、或不经意间点拨的蓝图。
他继续说着,谈及了新颁布的《商业法典》对市场的规范作用,谈及了与欧罗巴几个主要国家重新签订的、更加平等的贸易协定,谈及了在非洲和南太平洋新建立的几个贸易站与科研观测点,也坦承了推行新政中遇到的阻力——地方保守势力的反弹、新技术推广的成本与风险、快速工业化带来的城市问题等等。
张枫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偶尔看向沈光启,眼神温和,带着鼓励,却很少打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藤椅的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光启汇报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告一段落。他端起侍从刚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望向张枫,等待老师的点评或询问。海风拂过,带来灯塔旋转时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沉默了片刻,张枫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问了一个似乎与刚才所有宏大叙事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光启,西大陆(指欧洲)那边的普通平民,现在……能读到我们帝国的报纸吗?”
沈光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老师会问这个。他迅速思考了一下,谨慎答道:“回老师,目前我帝国在欧罗巴主要国家设立的商馆和外交机构,会定期将国内的重要报纸(如《帝国日报》、《科学通报》、《海事商情》等)翻译成当地文字,分发给当地政府、商会、大学和部分友好人士。但……仅限于精英阶层。普通平民,识字率本身有限,且获取渠道很少,成本也高。只有极少数大城市里,或许有我们的侨民社团或特别感兴趣的学者,会订阅或传阅。”
张枫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大海,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我们的铁路连接了城市,飞艇飞上了天空,识字的人越来越多……”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光启说,“这很好。这说明帝国在向前跑,跑得很快。”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沈光启。
“但是,光启,不要只低头看我们脚下跑了多远,修了多少路,造了多少新奇的机器。也要时常抬起头,看看我们手里的‘火把’,照亮的范围有多大。”
“火把?”沈光启若有所悟。
“知识是火把,思想是火把,我们创造的这套追求富强、文明、公正的‘新活法’,也是火把。”张枫缓缓道,“这火把,不能只照亮帝京,照亮松江,照亮我们铁路沿线的新城。也不能只放在我们自己的灯塔上,只给我们的船指引方向。”
他指向悬崖下浩瀚的海洋:“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活在蒙昧、贫穷、压迫的‘长夜’里。他们可能在西大陆的工厂里日夜劳作,却食不果腹;可能在非洲的部落中,遵循着千年不变的古老法则;也可能在美洲的种植园里,被当做牲口一样驱使。”
“我们的报纸,我们的书籍,我们关于科技、关于制度、关于‘人人生而平等、有权追求幸福’的想法……”张枫的语气变得深沉,“或许现在,还只能送到西大陆那些国王、贵族、富商、学者的书桌上。他们看了,可能会警惕,会不屑,会封杀。但总有一天,会有一两个平民出身、心怀不甘的工匠、学徒、小贩……或许是在垃圾堆里,或许是在主人丢弃的废纸中,偶然看到只言片语。”
“那时,他们看到的,就不仅仅是一张异国的新闻纸。那可能是一颗火种。”
张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光启,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睿智与悲悯:
“我们现在修铁路、造飞艇、兴学堂,是在强大我们自己,是在让我们手里的火把更亮、更持久。这没错,是根本。”
“但同时,也要想办法,让这火把的光,哪怕只是一缕,能穿透重重阻隔,照到那些‘长夜’中渴望光亮的眼睛里去。不一定非要通过武力,可以通过贸易、通过技术合作、通过文化交流、甚至……通过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流传出去的书报和思想。”
“因为,”张枫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沈光启心上,“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巨舰大炮,不仅仅是铁路纵横。更是你的文明,你的理念,能否被远方的人所了解、所思考、甚至……所向往。”
“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极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而是证明,人类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走出蒙昧与压迫的循环。而证明的方法,除了我们自己做得好,还要让世界看见,甚至……让世界的一部分,因我们而改变。”
海风似乎停息了一瞬,只有灯塔规律的转动声和永恒的海涛,应和着这番超越了国界与时代的话语。
沈光启久久不语,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带来的那些激动人心的进展报告,此刻仿佛被置于一个更宏大、更深邃的坐标系中。老师的目光,从未仅仅局限于帝国疆域之内。
“学生……明白了。”良久,沈光启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科技强国、教育兴邦,是固本之基。而文明交流、思想传播,则是致远之道。我会让外交部、文化部、还有科学院的社会科学学部,重新评估我们在海外的文化传播策略。或许……可以尝试创办面向更广泛海外读者的、价格低廉的多语种刊物;可以资助一些欧罗巴的进步学者翻译我们的典籍和思想着作;也可以在技术合作中,有意识地带去我们的管理方法和价值理念……”
张枫脸上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感。
“你明白就好。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不急,但方向要看清。”他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留下来吃个便饭?婉儿最近学了几道新菜,用的是本地渔获,味道不错。也尝尝我们这儿自己种的青菜,比帝京暖棚里的,多了些土腥气,但也多了点真实的滋味。”
沈光启也笑了,那笑容轻松了许多:“那学生就叨扰了。正好,也有些关于飞艇下一步改进的设想,想再听听老师的意见……”
夕阳西下,将灯塔、悬崖、小楼和海边这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长。汇报与聆听结束了,但关于帝国、关于文明、关于未来的对话,或许才刚刚在更深的层面上开始。而那座灯塔,依旧矗立,光芒穿透渐浓的暮色,不仅指引着海上的船只,也仿佛象征着某种不灭的、希望照亮更远世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