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启明三十一年,春末。
退位诏书颁布已逾半载。曾经喧嚣煊赫、权倾天下的帝国缔造者张枫,如今已远离了帝京的权力中心,远离了日夜不休的政务奏报,远离了那象征无上权位的紫禁城。
他与同样卸下皇后冠冕的林婉儿,迁居至帝国东海岸一处僻静的海岬。这里远离主要航道,礁石嶙峋,海风常年呼啸,唯有一座古老的石砌灯塔,几十年来默默矗立在悬崖尽头,为偶尔过往的渔船指引归途。灯塔旁,多了一栋依山而建、样式朴素却坚固的木石结构两层小楼,有着宽大的、直面大海的露台和玻璃窗。这便是张枫与林婉儿选择的新家——“听涛居”。
最初,这里门庭若市。新帝沈光启率文武重臣亲临探望,地方官员、昔日旧部、勋贵子弟络绎不绝,各种珍奇礼物、问候奏章堆满了门房。张枫不胜其扰,干脆闭门谢客数日,并通过沈光启的政府渠道明确传话:陛下(新帝)主政,万机待理,无需再向已退闲之人奏报;老臣故旧,情谊心领,各自安好为国效力便是;地方官吏,恪尽职守,造福一方,远胜千里问安。
渐渐的,喧嚣退去,“听涛居”真正归于宁静。只有几名忠心耿耿、自愿跟随的老仆(包括已头发花白的王承恩,坚持留下伺候),负责日常起居洒扫。
张枫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清晨,伴着海鸥的鸣叫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醒来。与林婉儿在小餐厅用过简单的早膳——多是当地渔获、新鲜蔬菜和清粥。然后,他便会拄着一根普通的手杖(并非御用之物),慢慢踱步到灯塔下的岩石平台。那里摆着一张固定的藤椅和小几,几上常备着热茶、望远镜和一两本正在翻阅的书籍。
书,不再是经史子集或奏章密报,而是五花八门。有从帝京科学院定期寄来的最新学术刊物摘要(沈光启特意关照的),有欧罗巴最新出版的哲学、科学着作译本(通过帝国在欧的商馆渠道获得),有各地风物志、游记,甚至还有一些民间话本小说。阳光好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就着涛声与海风,慢慢地读。有时会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寥寥数语的感想,或是对某个科学设想的质疑与引申。
午后,若天气晴好,他会和林婉儿一起,提着简单的钓具,走到不远处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湾垂钓。钓鱼是门新学的技艺,起初时常空手而归,引得林婉儿掩口轻笑。但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摸索,竟也渐有收获。钓上来的鱼,小的放生,大的便成了晚餐的加菜。林婉儿有时会陪他坐着,静静看海;有时则在不远处的礁石缝里捡拾些漂亮的贝壳、海星,拿回去装点房间。
黄昏时分,是“听涛居”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夕阳将海天染成金红,灯塔开始点亮,旋转的灯光划破渐浓的暮色。张枫常和林婉儿并肩站在露台上,看着那光柱周而复始地扫过黑暗的海面,听着脚下亘古不变的海潮声,很少说话,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相守的静谧安宁。
然而,这片宁静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些特殊的访客,经过严格(但非官方)的筛选和通报后,被允许来到灯塔下。
来访者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他们可能是帝国新式大学里崭露头角的年轻学者,踌躇满志却困于某个理论难题;可能是工部或科学院下属机构的技术骨干,怀揣着革新工艺的奇思妙想却缺乏支持或方向;甚至可能是远航归来的探险家,带来海外异域的新奇见闻和未解之谜。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前来,并非为了攀附权贵(事实上新政权下攀附旧帝并无好处),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从这位传说中的“先知先觉者”、“帝国蓝图的总设计师”这里,获得一些思想上的启迪或方向上的肯定。
对于这些年轻人,张枫总是很耐心。他会请他们在灯塔下的石桌旁坐下,喝着粗茶,听他们激动地阐述自己的发现或困惑。他很少直接给出答案,更多的是提出问题,引导他们从不同角度思考,或是提及一些他们可能未曾留意的历史案例、科学原理。他的话语往往寥寥数语,却总能点醒梦中人。临别时,他有时会从手边的书堆里挑出一两本相关的册子赠予,或是写下一张便条,推荐他们去请教某位领域的真正专家(他早已不具体管事,但人脉和识人之明仍在)。
“陛下……呃,张公,”一位年轻的地理学者在得到启发后,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怎么知道南大洋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未发现大陆?仅仅依靠洋流和风带的推测吗?”
张枫笑了笑,目光投向浩瀚的南方海面:“世界很大,年轻人。已知的永远比未知的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帝国未来的探险船,或许需要你们这样的眼睛和头脑。”
另一类访客,则多半是些皓首苍颜的老者。他们是张枫当年的老部下,或是旧政权过渡时期的重臣,如今大多已退居二线,挂着荣誉头衔,在元老院或顾问机构中发挥着余热。他们来访,常常带着满腹的牢骚和对新政的不适应。
“张公,您说说,这新朝的税法,对田亩的折银核算也太繁琐了,下面那些胥吏趁机上下其手,苦的还是百姓啊!”一位退休的户部老尚书抱怨。
“还有那什么……‘公共选举’,村里选个里正都要弄什么投票、唱票,成何体统!人心都搞乱了!”一位昔日的勋贵,如今的元老嘟囔着。
“科学院那帮小子,整天琢磨些奇技淫巧,说什么蒸汽机车要铺全国,劳民伤财!哪有运河稳妥?”一位管过漕运的老臣摇头叹息。
面对这些抱怨,张枫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茶,不置可否。等他们说够了,发泄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说的却不是具体的政策对错。
“李公,记得当年咱们在京郊推广新式纺机,那些作坊主不也是骂声一片,说工匠要造反吗?后来呢?”
“王侯,你说人心乱了。可当年若人心不乱,你我如何能站在这海边说话?变是常态,不变才是死水。”
“陈老,运河是好,可若有一日,货物一日夜间能从松江直抵帝京,于国于民,是利是弊?咱们老了,看不清的,不妨让年轻人去试试。试错了,改便是;试对了,便是子孙之福。”
他的话不急不缓,没有训斥,没有说教,只是轻轻拨动他们记忆的弦,或是引导他们换个角度看问题。这些老臣未必被完全说服,但满腔的郁结往往在张枫平和的目光和沉静的话语中消散大半。他们来的时候或许满腹怨气,走的时候,虽仍带着困惑,步伐却似乎轻松了些。他们知道,这位老上司、老皇帝,虽然不再掌权,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和那份处变不惊的定力,依然能让他们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
夜深人静时,访客散尽,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窗棂。
林婉儿为他披上外衣,柔声道:“累了么?今天说了不少话。”
张枫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累。听年轻人说说新想法,挺有意思。听老人们发发牢骚,也知道这天下并非一帆风顺。这样……挺好。”
“你就不怕,新帝知道了,觉得你干预朝政?”林婉儿略带忧色。
“光启那孩子,聪明着。”张枫望向帝京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我需要听听这些声音,就像灯塔需要知道海面的状况。而他,也需要有人帮他听听这些来自不同角落、未必能直达天听的声音。况且,我只是听,只是说些闲话,决定,始终在他和议会手里。这是他的时代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永恒的灯塔光芒与潮汐。
“权力的滋味,尝过,也放下了。现在这样,每天看看书,钓钓鱼,听听潮,见见故人新人,说些有用没用的话……才是真正的生活。”
林婉儿依偎在他身旁,不再言语。海风穿过窗隙,带来咸湿的气息和遥远的汽笛声(偶尔有帝国的蒸汽轮船经过远海)。灯塔的光芒,照耀着黑夜的海,也柔和地映亮了小楼里这对携手走过惊涛骇浪、如今归于平淡的伴侣。
告别了至高的权力,却迎来了最真实的陪伴与最广阔的思考。在这海角灯塔旁,张枫以另一种方式,依然“看见”并“倾听”着他所创造的帝国与世界。而帝国与世界,也以各种方式,回馈着这位退隐的缔造者以宁静、智慧与绵长的余韵。岁月如海,涛声依旧,灯塔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