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宣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之前是因为这个，才想要远离我们所有人？”
“你觉得只要把我们都推远一点，将来自己真出事了，我们就能少疼一点？”
她胸口剧烈起伏。
说实在的，她那一瞬间真想一巴掌把他打醒。
但他躺在那里，连说话都要歇一口气。
陆宁宣怎么舍得？
她缓了一下情绪，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然后她看着李若荀，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不是！”
“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后悔当初向你伸出手。”
“哪怕你……”
陆宁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说不出口那个字，只好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才继续道：
“哪怕最后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后悔。”
“小荀，这是我的人生。”
“你不能替我决定，我应不应该认识你。”
“也不要替我评价，你在我的人生里到底值不值得。”
高付康坐在一旁，缓慢呼出一口气。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是健康管理师，也是最常待在李若荀身边的人之一。
理论上，他应该在这种时候保持稳定，避免李若荀被进一步刺激。
可是听见李若荀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割了一下。
“小荀，我也不会。”
他的声音仍旧是温和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我知道很多人会这样。相遇的瞬间就想到注定要到来的别离，于是干脆不去相遇。”
“养宠物怕它会老会死，谈恋爱怕分手，交朋友怕失去……因为害怕痛，所以干脆不开始。”
他伸手把李若荀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但我的想法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盛大的相遇与告别。”
“如果一个人拥有很好的父母，那么大概率，他终将告别他们。父母对他越好，那时候他感觉到的痛苦也会越大。”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他会说，‘请不要给我这么好的父母了，给我孔知雨这样的妈妈吧，这样她死的时候我就不会伤心了’吗？”
高付康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比喻有点离谱，嘴角扯了一下。
陆宁宣本来情绪还绷得很紧，听到这句，神情也微妙地顿了一下。
“肯定不可能吧。”
李若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高付康看他笑了，也跟着松了一点气，继续说：
“我觉得没有人会为了少一点离别时的痛，就主动选择一段这么糟糕的人生。”
“《Viva La Vida》，小荀，你自己的歌。”
“出生就会经历死亡，相遇就会有别离，繁华终会落寞，这是自然规律，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李若荀并非不懂这些。
可是大道理是大道理。
真真正正要面对分别和死亡的是他们。
他给予这些人的，真的足够多吗？多到让他们哪怕面对他死亡时的痛苦，也不会后悔他们的相遇吗？
李若荀轻声说：“康哥，你像个哲学家。”
高付康一愣，随即失笑。
“健康管理师偶尔也要懂点哲学，不然怎么劝病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开了个玩笑，又正经道，“而且我以前跟你说过嘛，我妈的事。”
李若荀记得。
高付康的母亲很早就生病，后来逐渐瘫痪。
他父亲几乎不管家里的事，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高付康就学着照顾母亲。
“其实只是一些胡思乱想。但都是我的真实感受。”
“以前对我很好的妈妈，一点点从我生命里退场。”
“我那时候也想过，如果她不是那么好的妈妈，就跟我爸那样，甚至对我非打即骂，是不是后面就不会那么难受？反而会觉得‘啊终于解脱了’。”
他停了一下，觉得自己讲的话有点像鸡汤，于是迟疑地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说了下去。
“后来想了很多年，答案还是不会。”
“我依旧记得小时候她怎么照顾我的，也记得后来我照顾她的细节，那些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哪怕她后来离开了，痛苦也是真的。可我不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些。”
高付康继续道：
“所以，如果按照你那个假设，我必须告别你，我当然会难过。说不定会难过很久。”
“你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也是最让我上心的一个。”
“但我不会觉得，不如从没遇到过你。”
“我想，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他笑了一下：“再说了，你的身体也没差到要开始考虑这些吧？”
李若荀鼻尖忽然一酸。
眼眶里的热意一下子涌上来，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
他偏过头，避开两人的视线，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宁宣看见了，心也跟着软下来。
她看了高付康一眼，竟然有些刮目相看。
她一直知道高付康可靠，但没想到他心里还有这样一面。
也是，若非情真意切，谁会无缘无故在别人面前大谈特谈这些深埋心底的话呢？
陆宁宣坐到李若荀旁边。
她不像高付康那样擅长从人生经验里讲温柔的道理，她的想法更现实些。
“小荀。”
李若荀看向她。
陆宁宣说：“最近你一直在住院，有些事我没怎么跟你提。”
她抬手把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苏振邦的对赌协议没有成功。他输了。”
李若荀怔了一下。
陆宁宣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现在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支持票。影视传媒事业群会拆分重组。”
“我准备砍掉几个纯粹炒概念拉估值的空壳项目，把项目决策权全部收回来，不能再让他们拿集团资源养自己的山头。”
“然后银河灿烂也会并进来，作为我们的核心内容部门之一单独运作。”
“你猜猜，我能全面占优获胜，是谁的功劳？”
李若荀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微微侧过脸。
陆宁宣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又要不好意思，她毫不客气地伸手，轻轻把他的脸转回来一点。
“别躲。”
李若荀被她碰得一顿，眼神有些无奈。
陆宁宣看着他，直言道：
“没错，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拥有你这样一位王牌天王、影帝，因为你现在对全世界的影响辐射范围，甚至已经不是单纯这些称号能概括的了，我会获得那些支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宁宣一脸自豪的样子，神情又柔和下来。
“我想说的是，没有你，这些我做不到。”
李若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总觉得自己是麻烦，觉得我们为了你担惊受怕，觉得你会拖累别人。”
“可是小荀，你也把很多人从困境里拽出来了。”
“你让月耀有了新的可能，让那些被压着的创作者有了新的机会，让基金会被救助的病患有个新的人生。”
陆宁宣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所以别再问我会不会后悔。”
“虽然在你身边确实挺……胆战心惊的。隔三差五心跳骤停一次。”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了些极淡的笑意。
“但我还是没办法想象，没有遇见你的人生。”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的意思都讲得很清楚了。
李若荀被陆宁宣轻轻抱着，垂着眼，半张脸埋在她肩侧，睫毛很慢地眨了一下。
他在心里慢慢地想。
这是你们说的。
这可是你们亲口说的。
不要骗我。
既然这样，那这两年，这最后的两年，我就不离开你们了。
他伸出手，反手抱住了陆宁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