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来得快，退的也快。
李若荀的意识一点点从混沌的边缘被拽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挤出声音，只先喘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
“醒了？”
高付康轻轻按住他肩膀，
“别乱动，小荀，你刚刚突然意识丧失，血压掉得很厉害，现在坐起来很容易再晕过去。”
李若荀不动了。
视线落在天花板，耳边却隐约还能听见刘秀娥的哭声。
真恶心。
李若荀在心里想。
他对这具身体的外公外婆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作为一个有基本良知的人，帮忙处理了一下后事而已。
但刘秀娥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怎么能在陈思月因为孔知雨的疯狂而重伤濒死之后，还用那样哀哀切切的语气说“她是你妈”求他的原谅？
他就不是她的外孙了吗？陈思月就不是谁家的孩子了吗？
明明总是一副被命运搓磨了一辈子的可怜模样，被孔知雨呼来喝去，压榨吸血。
可她还是护着她，给她供养，帮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为她求情。
而外公来到京市后很快去世，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孔知雨的逼迫和折腾，也很难说。
愚昧无知吗？
不全是。
或许她也需要被孔知雨需要，她离不开孔知雨对她的索取和压榨，这种共生关系对她来说也是某种存在的证明。
为此她甘愿被献祭，这份血脉延续是她这一生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真复杂。
李若荀喉间又堵了一下，他偏开头，低低咳了两声。
高付康立刻拖住他，声音放得更低：“想吐？”
“有点。”李若荀说。
高付康抬头和陆宁宣说：
“这里空气太差了，味道大，我还是把小荀抱车上去吧，去医院检查一下。”
李若荀没说什么，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一个大问题。
【系统！】
【我看健康喷雾的监测没显示我有什么会导致晕眩的病症啊？什么情况？难道是我最近用的那个新道具的问题？】
系统回应：【正在校验中，校验完成。健康喷雾监测结果无误，宿主当前状态并非疾病导致。】
【和治愈宿主自身不同，生命能量转接过程中会产生巨量损耗。宿主此次使用道具后，生命能量已损失大半，因此出现低血压、心率偏低、乏力、晕眩等相应体征。】
【此项并非疾病，健康喷雾无法探查，也无法治愈。】
李若荀脑子里空了一下。
【……生命能量？】
系统很平稳地重复。
【是。】
李若荀有点懵。
在他的理解里，那大概类似于虚弱、疲惫、精神消耗，或者像游戏里掉了血条，休息一段时间，补一补，总归能缓慢恢复。
他甚至做好了接下来一两个月都被高付康盯着养身体的准备。
但居然不是这样？
【这难道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回血的吗？你怎么不跟我说？】
系统的声音依旧稳定。
【使用说明中有详细标注。宿主此次因情绪问题并未详细阅读。】
它说完还又补了一句。
【按宿主行为习惯推算，即便宿主知晓具体后果，也会选择使用。所以宿主不要都把责任推到系统身上。】
李若荀一口气堵在胸口。
若是平时，他大概率会顺着这句话笑一下，调侃系统也知道什么叫甩锅啊。
可此时此刻知道这件事，他只觉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所以意思是……】
【我这具身体生命能量用光了，就会死了？再也活不过来的那种？也不可能诈尸？】
系统回答。
【可以这样理解。】
李若荀睫毛颤了颤。
【还有多久？】
系统没有感情地报出一个数字。
【小时。】
李若荀：“……”
【给我换算啊！】
【大致两年三个月。】
两年三个月。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之前他还在纠结，要走，还是要留下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现在命运直接给了他答案。
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上来。
李若荀说不清那是什么——失落？恐惧？释然？
甚至有一点荒唐的松了口气。
还有2年可以回家啊。
不管怎么样，他终归是要回去的。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期限。
可是——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高付康小心地安置在了车上。
车内灯光柔和，却将陆宁宣脸上那份掺杂着忧虑与后怕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高付康就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便携仪器，重新给他测量血压和血氧，眉头紧锁。
李若荀认真地看着他们。
他想……
想什么呢？
离开他们？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慢慢疏远，慢慢退出他们的生活，这样等他死或者失踪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太难过？
还是留下来？和他们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系统。没有办法让我活久一点？名气值兑换？或者你再更新一下？】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快。
【暂未检索到可补充生命能量的商品。】
【宿主无需过度担忧。宿主可使用道具“回家的诱惑”，回到原身体与原世界。系统将自动脱离，但宿主已兑换技能不会消失。】
【系统获得业绩，宿主也可开启崭新美好的人生！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再创辉煌！】
李若荀在心里苦笑，这什么鬼啊，系统这次更新，数据库里是下载了什么网文合集吗。
【你说得轻松。】
所以，究竟离开他们是自私，还是让他们亲眼面对他的死亡是自私呢？
李若荀盯着车顶，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会在你们面前死掉，你们肯定会很难过吧？”
高付康的动作僵住了。
陆宁宣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若荀却没有停。
他看着车顶那盏小灯，语气很慢，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你们能接受这一幕吗？”
“会不会……一开始我们相互之间就不要有交集更好？”
“到那时候，你们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从没遇到过我就好了。”
“别瞎说！”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低喝打断了他。
陆宁宣猛地倾身，手掌撑在膝盖上。
“小荀，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高付康回过神，立刻接上：
“小荀，别这样想。你会没事的。你现在是被刺激到了，身体有应激反应而已，很多念头会往坏处跑，这不代表是真的。”
李若荀在心里想，不，是真的。
他真的只剩两年三个月了。
其实是我太自私了。
我无法做出选择，所以把这个难题抛给了你们。
“我是在很认真地思考，我的身体你们也知道……”
他想笑一下，让这句话显得轻一点。
“之前医生不就很早说过吗？我心脏传导有问题，很可能某一天忽然发作就……”
他望着他们，眼神有些茫然。
“如果这一天终将到来，或许我们没有相遇过、相处过，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