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向宇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最初,他还能坐在客厅里陪父母说说话,偶尔扶着墙走到阳台晒太阳。
后来,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曾经清俊挺拔的青年,很快便只剩下一副由衣服撑着的单薄骨架,形销骨立。
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和,甚至算得上积极。
他不再故意把何心百往外推,不再谈论生死,也不再流露悲伤,而是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细致地整理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他坚持做饭。
镜头拍到他端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汤汁洒出来一些,溅在灶台上。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一起端。
何心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眶红了,但没有上前。
他甚至开始整理何心百的教学资料,一份一份地分门别类,用工整的字迹标注好索引。
何心百下班回来看到书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愣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干什么?”
向宇航坐在书桌前,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你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我看着难受。”
何心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瘦削的肩膀。
后来的日子被导演处理成了一个极长的长镜头。
镜头从玄关处开始,缓缓推向客厅,整段没有一句台词,背景音乐悄然融入。
一个干净温柔的男声,轻轻地唱着。
“在忙忙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那声音一出来,影厅里就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李若荀。
太好认了。
他的音色干净,却并不单薄,温柔地抚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镜头掠过客厅。
光影变幻间,向宇航的父母坐在沙发上,陆父在说什么,向宇航靠在对面的椅子里听着,点头,微笑。
他们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出现,又慢慢淡去。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镜头继续推,推过茶几上放了一半的象棋,玻璃杯底压着的药物说明书,推向走廊。
何心百从背后抱着向宇航,脸埋在他后背,肩膀在轻轻颤动。
向宇航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
下一秒,二人如水汽般消散。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镜头转到了厨房,向宇航系着围裙,颤抖的手握着锅铲翻炒。
油烟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阳台上,向宇行推着轮椅,向宇航坐在里面,仰头看天。
兄弟俩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
向宇行的嘴在动,像是在讲什么笑话,向宇航听着,先是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在胸腔的震颤里变成一串克制的咳嗽。
向宇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手立刻扶上轮椅,蹲了下来。
这个画面也淡了,像一张老照片被风吹走。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镜头推到了卧室。
向宇航安静地躺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何心百握着他的手,肩膀在无声地抖动。向母眼睛肿得厉害,却已经哭不出声,只是不断摇头。向父站在一旁,同样老泪纵横。
向宇行背过身去,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长镜头还是没有停下。
它越过了那张床,那个即将归于沉寂的年轻生命,越过了那些为他哭泣的人。
它仿佛拥有了生命,穿透了那扇紧闭的窗户,飞向了窗外。
楼对面,一户人家的孩子正在挨打,哇哇大哭,母亲举着鸡毛掸子追。
隔壁那户,夫妻俩在吵架,女人摔了一个碗,男人拍着桌子。
再远一点,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还有更远处。
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回家。
有人在楼下和邻居闲聊。
寻常,琐碎,吵闹,又温暖的人间烟火。
歌声在这一刻攀上了高处。
那个声音不再温柔,不再克制,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闸口——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镜头还在飞往高天之上。
人越来越小,街巷变成细细的线,楼房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方格。
再往上,城市的轮廓逐渐完整,河流像银色的带子从大地上蜿蜒而过,农田一畦一畦铺开,山脉起伏,湖泊如镜。
然后,是更辽阔的版图。
是山川湖海,是整片大地,是夏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徐芊羽彻底绷不住了,先前所有的压抑、心疼、震撼,在这一刻被这首歌,被这个长镜头彻底引爆。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根本抹不过来。
银幕上的向宇航,像是真的活过一样。
他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句“无名英雄”就能概括的人。
他会系围裙炒菜,会听哥哥讲笑话,会帮妻子整理文件。
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疼呢?
整个影厅里到处都是抽泣声,此起彼伏。
是啊……太伟大了。
一个又一个像向宇航这样的人,他们是丈夫,是儿子,是兄弟,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家庭和人生,有自己想吃的饭菜,想看的蓝天,想牵的手,想回的家。
可他们却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一条无人知晓,无法被诉说的路。
不需要谁知道他们,不需要谁认识他们。
但正是这一个个沉默的、无名的“我”,撑起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脊梁。
可是,山知道,江河知道,祖国知道。
他的家人却不知道啊。
这真是太残忍了。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歌声又轻下来了,像是高处的风落回人间,又如同这片土地对英雄最后的承诺。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像一缕烟一样,融进了风声里,融进山林间树叶沙沙的响动里,融进了江水涛涛的浪声中,融进楼下孩子的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