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芊羽擦着眼泪,忽然想起电影开播前,她在群里刷到的那张国庆阅兵直播的截图。
截图中李若荀站在彩车上朝人群微笑。
阳光很盛,人潮热烈,他穿着得体,笑得温润,眸光中同样映着天空的湛蓝。
可现在银幕里的他,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
两张脸在她脑子里一重合,她眼泪又止不住了。
“呜呜呜……荀宝啊你别演这么好了,真的受不了……”
屏幕上又是一天,窗外的光线已经很淡了。
向宇航靠在床头。
何心百一如既往地端着一杯温水弯腰自然地递给向宇航:“喝点水。”
向宇航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他没喝。
杯子被他拿在手里片刻,水面轻轻晃动,映出窗外一点暗淡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
何心百正要转身去拿毛巾,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他终于忍不住了。
“心百。”
“嗯?”她回过头。
向宇航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块因为漏水留下的浅黄色印迹,他只是盯着那块印迹。
“你还那么年轻。”
何心百的脚步停住了。
她隐隐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却本能地不想往下想。
屋子里又静了几秒。
向宇航最终还是说道:“早知道……咱们就不该那么早结婚……”
何心百慢慢转过身来,盯着向宇航。
“你……你说什么?”
向宇航还是没看她,目光钉在天花板上。
可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已经攥紧了,薄薄的被面被他抓出深深的褶皱。
“向宇航……”
前一秒何心百的表情还是僵滞的,下一秒整张脸就皱起来了,鼻翼发红,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把我当什么?”
她迈开步子朝床边走过来,步子又急又乱。
“又把你自己当什么?”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向宇航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没哭,但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还是像被烫到似的,微微一颤。
“你以为你这是为我着想?”何心百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被侮辱之后的愤怒,“你这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伸手指着他,手指尖在抖:“难道你是觉得我何心百对你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吗?!”
最后几个字她是喊出来的。
向宇航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但最终他还是笑了。
“对不起。”
“心百,我只是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真的,很对不起你。”
“你闭嘴!”
何心百尖声打断了他。
她狠狠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说什么更狠的话,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你太自以为是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砰——”
门被狠狠摔上,整个屋子都像是跟着震了一下。
向宇航一个人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层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忽然,他抬手按住胸口,眉心猛地皱紧。
他又猛地用那只手捂住嘴,眼睛突然瞪大。
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踉跄着从床上翻下来,撞开门,扑到水池边上,头低下去,鲜血从他的口鼻间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弓起来,一阵一阵地痉挛,像是五脏六腑都在被什么力量绞碎。
终于,他撑不住了。
手指从池沿滑落,整个人顺着洗手池慢慢滑下去,倒在了地上。
……
何心百站在楼下,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恨他。恨他说那些话。恨他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她说那么残忍的话。
可情绪发泄出去之后,她忽然更恨自己了。
恨自己摔门走了。恨自己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抱住他。
她抹了一把脸,努力整理了好一会儿,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转身回了家。
“宇航,我……”
话到嘴边,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床上是空的,毯子掀开一半,耷拉在床沿。
零星的血迹撒落,刺痛了她的眼睛。
“宇航?”
何心百的声音开始发抖。
“向宇航!”
她慌了,脚步从走变成了跑。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镜头从她的背后拍过去,先是看到洗手池上的血迹,然后是,蜷缩在池子下面的那个人。
“宇航!”
何心百的尖叫声撕裂了整个空间。
她整个人扑过去抱他。
向宇航的身体是软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里。
“宇航!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在他脸上胡乱地擦着血迹,手指在发抖,可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滴在他的脸上,和还在流淌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把他往怀里搂紧了,搂得那么用力,像是只要抱得够紧,他就不会走。
在何心百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银幕的画面渐变切换,刺眼的白色占据了整个视野。
医院。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病因比较复杂,涉及多个脏器的功能衰退,目前我们能做的……主要是维持。”
“什么叫维持?”向母的声音在发抖,“维持是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了两秒:“就是尽量让他舒服一些。”
何心百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上某块污渍,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向宇航醒来时,只是笑着说:“回家吧。”
那笑太虚弱了,却仍然带着他一贯的温和,好像他只是感冒发烧,而不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小航!”向母泣不成声,“在医院,在医院起码有医生……”
“我想在家里。医院太吵了,睡不好。”
何心百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睡不好。
他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是在那个有家人的地方,而不是在冰冷的医院。
最终,向宇航还是回到了那个充满了他们生活痕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