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直接打断了向宇航。
“步骤口述。大陈操作。你监督。这是程序。”
是啊,在这种精度的操作面前,没有英雄主义的容身之处,因为他们不能出错。
向宇航闭了闭眼,用力眨了两下,他专注地盯着观察孔和压力表,语速飞快。
“注入压力,0.15兆帕。看到第七号观察孔溢出即停,绝对不能多。同步观察东侧压力表,不能超过0.2。”
大陈已经接过注射枪,他的手极稳,稳到不像是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已经高专注度操作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
“0.15兆帕。第七观察孔。东侧表不过0.2。开始。”
他按照操作规程,把向宇航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密封脂以极慢的速度注入结合部的缝隙中。
老刘趴在上方,眼睛重新贴回内窥镜目镜,监控着内部填充的实时状况。
徐芊羽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好像真的怕惊扰了银幕里那三个人的操作。
向宇航靠在支撑柱上,一只手捏着鼻梁试图止血,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结合部侧面的观察孔和压力表。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上去格外触目。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观察孔和压力表,什么都没有。
注射枪的嘶嘶声持续了可能也就几秒,可对此刻的观众来说,似乎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忽然,向宇航开口。
“停!”
大陈的动作瞬间停住。
向宇航盯着观察孔,声音快而清楚。
“第七孔溢出了!压力0.18,稳住!”
大陈保持姿势,连腕部都没有多晃一下。
“收到。保持五秒,回压。”
这五秒被拍得很长。
徐芊羽在心里跟着数。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大陈缓缓松开压力阀。注射枪的嘶嘶声停了。
“密封脂填充到位。”
他终于开口。
“未见气隙。”
“未见异常溢出。”
“压力回落正常。”
操作完成。
老刘从结合部收回工具,身体也晃了一下。
他扶着台架边缘,缓了两秒才站稳。
这一刻,三个技术人员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完成对接的结合体泛着冷光的钢铁之躯。
巨大,冰冷,沉默。
它被无数细小到不能再细小的操作、无数个不允许出错的数字、无数次冒着风险的确认,终于一点一点,推到了可以进入下一流程的位置。
老刘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大陈和向宇航。
最后,他按下工位内部通往指挥所的通话按钮。
“报告指挥所!零号工位。导弹与核弹头机械对接完成!”
他看了一眼记录板。
“全部锁紧机构确认锁死。”
大陈复诵:“锁紧机构确认锁死。”
老刘继续:“电路通路检测完毕,所有信号指示灯正常。”
向宇航也复述:“信号确认正常。”
老刘停了一下。
镜头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向那枚已经完成结合的庞然大物。
“总装质量自检……”
“合格!”
下一秒,指挥所那边传来压抑着激动的回应。
“指挥所收到。零号工位总装质量自检合格。”
镜头从三位操作员移向那枚已经完成结合的庞然大物。
老刘的声音最终响起:“可以转入下一流程!”
影院里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徐芊羽也跟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手,掌心都出了汗。
太会拍了!
明明只是一个总装场景。
明明银幕上只有几个人、一堆仪器、一组又一组专业到甚至有些陌生的术语。
可她竟然看得比任何枪战追车都紧张!
不需要大段旁白和强行科普,可他们正在做什么、面临什么危险、每个人是什么性格,都在这短短几分钟里立住了。
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这件事有多伟大,观众自己就会明白,他们正在进行的是怎么样的付出。
至于李若荀?
天哪,徐芊羽觉得他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人了。
不单纯是演得像,而是让人切切实实地相信,在那个年代,在那片荒漠里,在那些没有鲜花和掌声的地下工位中,真的曾经有这样的人。
画面一转。
银幕上的色调骤然明亮起来。
日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一排排或整齐或杂乱的办公桌上,桌面上摆着搪瓷杯和文件夹,墙上的广播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播报声。
“我国自行研制的导弹核武器试验取得圆满成功……”
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办公室里先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年轻女同志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差点滚到地上。
“成功了!广播里说成功了!”
“真的假的?快,声音调大一点!”
立刻有人冲到广播旁边,把旋钮拧了又拧,杂音刺啦刺啦地响着,可没有人嫌吵。
当更清晰的播报在办公室响起,欢呼声轰然炸开。
“太好了!”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朴素的脸,在办公室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到了何心百身上。
肖紫雯饰演的何心百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头发挽在耳后,听见广播里“试验成功”的消息时,她也跟着同事们笑了起来。
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此时此刻,她只是觉得国家有了更硬的腰杆,知道以后也许可以少受一点欺负,心里就更踏实了一点。
欢呼声还在背景声音中不断,镜头却移开了,移到了桌子上。
何心百办公桌角落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的向宇航穿着白衬衣,眉眼清秀,肩膀微微向何心百那边倾着,像是不自觉想靠近她。
镜头又从相框移到窗外。
窗外的树是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画面没有切,只是光线在变。
绿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枯黄,变成焦褐,然后又开始往下坠落。
树枝变得光秃秃的,天色灰沉下来,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卷走了。
几个月过去了。
镜头又对准何心百的时候,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围巾遮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