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深夜。
大唐长安,大内皇宫,凝晖殿的烛火明明灭灭,寒风穿过廊庑,卷起殿角帷幔,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十八岁的大唐天子唐敬宗李湛,刚刚结束一场声势浩大的“打夜狐”,满身夜露,带着狩猎归来的亢奋,回到皇宫之内。
跟随他一同归来的,有二十八名近侍宦官与击球亲信。这群人当中,站在最靠近皇帝位置的那一个,便是刘克明。
后世读晚唐史书,无数人记住了甘露之变的惨烈,记住了仇士良、田令孜翻覆朝堂的赫赫凶名,却常常忽略这个只在历史长河里短暂爆发,随即迅速覆灭的人物。
刘克明,在新旧唐书之中,记载并不算多,甚至连他确切的家世出身,正史都只留下一句“亦亡所来”,不知道原本来自何方何地。可就是这样一个来历模糊的深宫宦官,亲手完成了整个唐代极其罕见的一幕:在皇宫之内,亲手弑杀当朝的在位皇帝。
晚唐的宫廷,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的安乐乡。安史之乱以后,宦官掌握神策禁军,手握兵权,已经成为大唐王朝挥之不去的顽疾。皇帝由宦官拥立,也会被宦官胁迫,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多数权宦,习惯在幕后操纵,废立帝王,很少会选择直接在宫闱之中,亲手动手弑君。刘克明却把这件事做到了,如同一颗骤然炸响的焰火,火光刺眼,转瞬就烧成一地灰烬,自己也落得身败名裂、投井殒命,死后还要被捞出尸体,公开戮尸示众的结局。
想要看懂刘克明,就要先看懂他生存的时代,看懂他侍奉的那位少年天子唐敬宗李湛。
刘克明的崛起,完全绑定在李湛的命运之上。
根据史料零星线索,刘克明是大宦官刘光的养子。刘光是德宗、顺宗、穆宗朝就混迹宫廷的老宦,在宫内积攒下不少人脉能量。靠着义父的运作,刘克明得以进入东宫,陪伴当时尚且还是太子的李湛左右,成为东宫侍从群体当中的一员。
这里要澄清一个广为流传的民间说法。后世很多通俗故事,言之凿凿,说刘克明是完全没有接受净身手术,完完整整混进皇宫的“假太监”。但仔细翻阅《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代官方正史,并没有“未阉割入宫”这一条原始记载,这部分内容,大多是后世笔记与现代通俗演绎加工出来的产物。正史只记录他作为宦官得幸于敬宗,至于后世流传的私通后宫妃嫔宫女的故事,同样不见于原始官修史书,属于后世衍生出来的戏剧化解读。我们叙述人物,要以原始史料作为根基,剥离后世添加上去的传奇滤镜,才能看见一个更真实的刘克明。
不管身体细节如何,有两件事,是确凿无疑的。第一,刘克明十分懂得察言观色,情商极高,懂得讨好主子;第二,他马球技艺精湛,而太子李湛,恰恰是一个狂热到近乎偏执的马球爱好者。
长庆四年,唐穆宗中风驾崩。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在穆宗的灵柩之前登基,也就是唐敬宗。少年天子,骤然手握整个大唐的最高权力,却完全没有做好执掌一个庞大帝国的心理准备。
此时的大唐,外表依旧是帝都繁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外面藩镇割据此起彼伏,朝堂之上牛李党争愈演愈烈,皇宫内部,宦官派系林立,神策军牢牢握在几大宦官手里。留给十六岁少年皇帝的,本就是一副烂摊子。可李湛,完全没有收拾烂摊子的心思。
穆宗的丧事还没有彻底办完,新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启自己的玩乐人生。上朝这件国家头等大事,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常常太阳升得老高,文武百官站在大殿之内苦苦等候,皇帝还在寝宫酣睡。一个月下来,早朝能够出席两三次,都算是难得。大臣反复上书劝谏,奏章堆得如同小山,李湛看完,表扬几句大臣忠心,转头继续该玩玩该闹闹,一切照旧。
他的爱好十分集中:打马球、摔跤角抵、深夜打猎。
为了打球,敬宗把一大批擅长球技的人招到身边,不管出身,不管来路,神策军的小兵,市井的无赖少年,只要球打得好,就能够进入便殿,陪皇帝嬉戏,得到赏赐,得到官职。刘克明,借着东宫旧人的身份,再加上一手过硬的球技,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第一等的宠臣。
皇帝打球,他陪场;皇帝看摔跤比武,他在一旁侍奉;皇帝夜里要出宫狩猎,捕捉夜间出没的狐狸,也就是皇宫之中出名的娱乐项目“打夜狐”,刘克明必定紧随左右,昼夜跟随,几乎形影不离。
对于李湛来说,刘克明不是一个普通的奴才,更像是玩伴,是可以一起胡闹的朋友。皇帝愿意把他带在身边,喜怒哀乐,全都不加掩饰展现在刘克明眼前。这份近距离的恩宠,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风光背后,藏着致命的隐患。
唐敬宗李湛,性格有一个巨大的缺陷:性情褊急,喜怒无常。
开心的时候,他出手无比阔绰。陪自己玩得尽兴,金银财宝、官阶服饰,随手就赏赐下去。可一旦稍有不顺心意,后果就十分可怕。史书明确写下,身边宦官力士,但凡犯下一点小小的过失,就会遭到鞭打、羞辱,严重者直接流放抄家,人人内心恐惧不安。
夜间出去打夜狐,随从宦官脚步慢了,没有跟上皇帝的节奏,当场就会被削去官秩,贬斥处罚。摔跤角抵的表演,甚至会出现表演者受伤,碎首断臂,鲜血淌满殿廷,而皇帝看得兴致勃勃,依旧大加赏赐,直到夜半才肯结束。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敬宗的宫廷,不是一句比喻,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今天皇帝还和你喝酒谈笑,称兄道弟一般打球玩乐,明天仅仅一件小事,就可能祸及身家性命。所有天天跟在皇帝屁股后面的近侍,心里都绷着一根时时刻刻不敢放松的弦。刘克明身处这个圈子的最核心位置,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他见过同僚仅仅因为狩猎时配合失误,当众遭受责罚;见过一同侍奉的宦官,一言不合就被扫地出宫。他清楚知道,少年天子没有长久不变的恩宠,一切荣宠,全部都系于皇帝一瞬间的心情。这份恩宠,可以捧起你,同样可以一瞬间毁灭你。
宝历元年,皇宫爆发了一场震惊朝野的染工暴动事件,这件事,也进一步搅动了宫内人心,刘克明同样身处风波当中,亲眼见识到皇宫门禁的脆弱,也见识到皇帝面对危机之后依旧不改的荒唐本性。
当时长安染坊的工人张韶,联合算卦的苏玄明,聚集一百多名工匠,把兵器藏在运送染料紫草的大车里面,混进皇宫大门。一路砍杀守卫,直接闯入大内,冲到了皇帝正在打球的清思殿。
那一天,李湛正在殿内打球,叛军骤然杀到,皇帝大惊失色,狼狈逃窜。慌乱之中,刘克明劝皇帝投奔右神策军,但是皇帝临时改变主意,跑去了左神策军营,才躲过这场暴乱。最后禁军赶来,才把张韶一伙全部剿灭。
事变平息之后,满朝文武都觉得,经过这么一场生死惊吓,皇帝总该有所警醒,稍微收敛玩乐之心,整顿宫禁防务。可现实令人大跌眼镜。风波过去没几天,唐敬宗一切照旧,打球、夜猎,丝毫没有吸取教训。皇宫森严的高墙,仿佛挡得住叛军,却挡不住皇帝肆意放纵的欲望。
这场暴动,对于刘克明这群近侍来说,冲击是巨大的。
连宫外的工匠,都能够轻易闯入皇宫,说明大内的防卫体系,漏洞百出。如果外面的人可以闯进来,那么宫内之人,想要制造一场变故,同样存在可乘之机。同时,皇帝经历生死劫难,尚且不知道自省,依旧喜怒无常,这让贴身侍奉的近侍们,心中的不安感进一步放大。
宫内的矛盾,不止皇帝与近侍之间,宦官群体内部,也派系重重,壁垒分明。
当时朝堂宫内,权势最大的,是王守澄、梁守谦、杨承和、魏从简这一批老牌大宦官。他们手握神策军的实际兵权,经历过穆宗登基的拥立之功,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和朝中宰相裴度等重臣,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克明,虽然是皇帝眼前红人,但他属于“天子玩伴”这一派系。他的权力来源,完全依靠敬宗个人的宠爱,自己并不掌握真正的禁军大权,和王守澄那一拨元老权宦,不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两拨宦官,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互相提防,矛盾暗流涌动。
刘克明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一旦皇帝出现变故,自己所有的权势,瞬间就会化为泡影。而以敬宗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自己的未来,完全不可预测。
日子一天天走到宝历二年冬天。唐敬宗的荒唐依旧没有半点收敛。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带着一众宦官侍从,跑出皇宫去打夜狐。严寒冬夜,寒风刺骨,一众随从跟着皇帝在野外奔波,稍有差池,就要承受责罚。越来越多的近侍宦官,心中积攒下怨气,恐惧、委屈、不满交织在一起,慢慢发酵。很多人内心,已经生出怨望。
刘克明,就是这群心怀不满群体当中的核心人物。
他不仅仅是单纯害怕哪一天自己获罪被杀,他心里,还藏着一份野心。
如果仅仅是苟活,他大可谨小慎微,夹起尾巴做人。可长久陪伴在皇权身边,近距离见识过至高无上权力的魔力,他内心的欲望,也在悄悄滋长。他看到王守澄等人靠着拥立君主,手握大权,把持朝政,心中未必没有过效仿的念头。
既然皇帝喜怒无常,随时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既然宫内防卫有空隙;既然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同样心怀怨恨的宦官亲信;既然宦官可以通过拥立新君掌握权柄。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刘克明心底慢慢成型。
与其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不如铤而走险,推倒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少年天子,扶持一位更容易被自己掌控的新王爷上位,借此机会,攫取真正的权力。
这个想法,疯狂,又危险。但对于身处绝境又抱有野心的人来说,冒险,就代表着机会。
他开始悄悄联络同样长期跟随皇帝、屡遭责罚的宦官同伴,田务澄、许文端、苏佐明、石定宽、王嘉宪、阎惟直等人。这些人,都是日常陪皇帝打球、狩猎的亲信,同样饱受皇帝喜怒无常带来的折磨。几个人私下反复密谋,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夜晚。
唐敬宗李湛又一次外出打夜狐,深夜才猎罢回宫。狩猎归来,皇帝兴致很高,丝毫没有疲惫,当即招呼刘克明、苏佐明等一共二十八名亲信宦官侍从,在大殿之内摆开酒宴,开怀痛饮。
大殿灯火摇曳,酒过数巡,所有人都喝到酣醉。殿内喧哗,君臣一同纵酒狂欢。十八岁的李湛,酒意上头,起身打算前往内室更衣室更换衣物。
就在皇帝走入更衣室的一瞬间,忽然之间,大殿之中所有灯火,尽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史书文字简练冰冷:“帝猎夜还,与克明、田务澄、许文端、石定宽、苏佐明、王嘉宪、阎惟直等二十有八人群饮,既酣,帝更衣,烛忽灭,克明与佐明、定宽弑帝更衣室”。
没有激烈的大战,没有千军万马厮杀。就在幽暗的更衣室内,昔日日夜陪伴皇帝游乐的近侍,亮出刀刃,亲手弑杀了年仅十八岁的当朝天子。
大唐敬宗皇帝,就此殒命。
这一刻,刘克明完成了后世很多人想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可弑君,仅仅只是这场政变的第一步。杀完皇帝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降临。
黑暗的宫殿,已经流淌帝王的鲜血,刘克明没有慌乱,立刻按之前密谋好的预案,展开行动。
弑杀皇帝之后,最重要的事,就是确立新的皇权继承人,把弑君这件血腥的事变,包装成合乎礼法的帝王更迭。他第一时间,假传已经死去皇帝的命令,紧急传唤翰林学士路隋入宫,逼迫路隋草拟皇帝遗诏。
遗诏内容写明,绛王李悟,暂且主持军国大事。绛王李悟,是唐宪宗的儿子,唐穆宗的弟弟,也就是死去敬宗李湛的叔父。刘克明选择绛王,有自己的盘算。绛王在朝堂之上根基不深,没有属于自己的强大势力,更容易被刘克明这一伙人操控。
等到第二日,这份伪造的遗诏正式对外发布,宣告绛王李悟即将即位成为新的大唐皇帝。
一切看上去,似乎进展得十分顺利。旧的皇帝已经死去,新的皇位继承人已经选定,诏书出自翰林学士之手,名义程序完整。刘克明一伙人,自以为大功告成,志得意满,打算接下来大规模调换宫内各处职位,安插自己的党羽,把禁军、宫禁的权力,全部抓到自己手中,从此由他们这群人把持整个大唐的朝堂格局。
但是,刘克明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可以靠着近身机会,趁黑杀死毫无防备的少年皇帝。但他始终忽略了,在皇宫当中,还有另一股手握实实在在兵权的庞大力量——以王守澄、杨承和、梁守谦、魏从简为首的老牌宦官集团。
这一批人,才是神策左右军真正的掌控者,手里握着长安城内最核心的武装力量。之前刘克明发动的全部密谋,完全绕开了这一批元老权宦。在刘克明的设想里,杀掉旧皇帝,捧出绛王,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王守澄等人只能被动接受既定事实。
他低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也高估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当敬宗被弑杀,绛王将要继位的消息传到王守澄耳朵里,老谋深算的王守澄瞬间就看懂全部真相。刘克明一伙,靠着弑君想要窃取最高权力,如果让绛王顺利登基,那么王守澄这一批老宦官,必然会被排挤清洗,手中权势会被剥夺。这是生死存亡的博弈,没有妥协余地。
王守澄立刻联合枢密使杨承和,神策军护军中尉梁守谦、魏从简,同时联络朝中元老宰相裴度。文臣武将,禁军兵权,迅速结成统一阵线,拒绝承认刘克明伪造出来的那一份遗诏,也拒绝承认绛王李悟的继承权。
他们做出了新的选择:拥立江王李昂。江王李昂,是唐穆宗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刚刚遇害的唐敬宗的亲弟弟,法理继承顺位,名正言顺。
做完决策之后,王守澄等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调动左右神策军,连同六军、飞龙兵,全副武装,士兵持械冲入皇宫大内,讨伐刘克明一党。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刘克明一伙,只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团伙,搞暗杀、搞宫廷偷袭尚可,手上没有正规可控的大军。面对全副武装的神策禁军,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原本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政变,瞬间形势反转。皇宫之内刀兵四起,血流遍地。绛王李悟,被裹挟在这场动乱之中,也死于乱军之手。刘克明的美梦,一夜之间彻底破碎。
大势已去,四面八方都是前来捉拿自己的士兵,逃无可逃,躲无可躲。刘克明明白,一旦被活捉,等待自己的必然是酷刑与凌迟,生不如死。走投无路之下,他纵身跳入皇宫的水井之内,选择投井自尽,以此了结自己的性命。
可死亡,并没有让他逃脱惩罚。
神策军士兵找到那口井,把刘克明的尸体从井底打捞上来。就算人已经死了,依旧当众将他的尸体斩首示众。一同参与弑君政变的田务澄、苏佐明、石定宽等二十八名党羽,全部被抓捕,一律处斩,在街市公开行刑,抄没家产,牵连诛杀同党数十人。一场由刘克明主导的弑君宫变,轰轰烈烈开始,短短一天多时间,便彻底土崩瓦解,所有参与者,几乎全部覆灭。
江王李昂正式登基,这就是后世的唐文宗。
一场惊天宫变就此落幕,但是它带来的余波,深深烙印在晚唐的历史脉络当中。
唐文宗亲眼看见兄长被宦官弑杀,亲眼看见宦官集团可以轻易发动兵变,废杀帝王,内心既恐惧又愤慨。他一心想要铲除宦官势力,夺回属于皇帝的皇权,励精图治,苦心谋划,多年之后,酿成了更加惨烈的甘露之变。
大唐的宦官之祸,非但没有随着刘克明的覆灭而终结,反而走向更加黑暗的高峰。
后世很多文学演绎,喜欢把刘克明塑造成一个荒淫狡诈、满肚子阴谋诡计的绝世奸宦。但是翻开原始史料,我们会看到另一个侧面。他不是运筹帷幄、布局数十年的顶级阴谋家,更像是被时代、被环境推着走的赌徒。身处晚唐宦官制度的牢笼之内,一边享受帝王宠信带来的风光,一边日夜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最后孤注一掷,压上全部身家性命,豪赌一场,赌输之后万劫不复。
新旧唐书,把刘克明归入宦者列传。寥寥数百字的原始记载,记下他从得幸敬宗,到夜宴弑君,矫诏立绛王,再到神策军讨伐,投井身死、戮尸于市完整的全过程。史书没有给他过多的褒贬议论,但字里行间,写满晚唐宫廷的阴冷与残酷。
大唐曾经万国来朝,煌煌盛世。可到了宝历年间,十六七岁的少年天子耽于游乐,深宫近侍敢行弑逆,禁军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宗室王爷转瞬死于兵祸。
繁华的长安宫墙之内,权力如同狂暴的洪水,找不到可以约束的堤岸。